“要不……”我犹豫着开口,目光在面色沉沉的老贺和眉头紧锁的贺璟之间转了转,试探着说,“我……问问?”


    “问谁?”老贺立刻接话,眼睛直直看着我,眉毛挑得老高,“问那小子?”


    他嘴里的“那小子”指的是谁,我们仨心知肚明。


    我索性把我的猜测铺开来说:


    “我主要是觉得这事儿不简单,那个左贤王八成跟东宫有勾连,昨晚那女刺客动手,太子就差拍手叫好了。他们突厥叔侄又内斗……这羊奶,怕是还掺着党争的事儿。我觉得……最好还是跟他说一声。”


    我说的在理,老贺自然也听懂了,可不耽误他脸色更黑了。他抱着胳膊,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。


    “呵,你倒是会替他着想。”贺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“不过你这两日,怕是找不着他人了。”
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:“啊?”


    “突厥使团在长安,他这个负责接待的亲王,能闲着?”


    贺弼没好气地数,“白日得陪着那摩诃可汗到处逛,宫里赐宴、校场演武、礼部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,哪样不得他在场?夜里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压了压,“昨天想杀你那个莎琳娜,总得撬开嘴吧?那才是要紧活儿。你以为那小子有闲工夫陪你琢磨喝不喝羊奶?”


    他瞥了我一眼,眼神里透着一股‘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’的笃定。


    “至于摩诃给你下帖子这事儿,”贺弼扯了扯嘴角,“我猜他八成知道。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
    门房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、用靛青色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。


    “老爷,少爷,小姐,晋王府方才来了人,说把这个交给小姐。”


    得,说曹操曹操到,不,是曹操的礼到了。
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锦缎包袱上。


    贺弼挑高了眉毛,贺璟也盯着看。我走过去接了过来,入手不重,锦缎细腻冰凉,系扣处打了个精致的如意结。


    我看了老贺一眼,他别过脸,一副“老子懒得管”的样子。


    我解开那个结,锦缎散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

    是一个……胡人孩童玩的“响鞭”,比马鞭更小巧精致。


    手柄是温润的黄杨木,打磨得光滑,顶端镶嵌着一小圈色彩斑斓的琉璃珠。鞭身用染成七彩的细牛皮编成,尾梢处缀着几颗小巧的铜铃,轻轻一晃,便发出清脆细碎的叮铃声。


    底下还垫着一张对折的素笺。


    我拿起素笺展开,是杨广的笔迹,墨迹很新,力透纸背:


    “锦儿:


    今日陪摩诃可汗观杂戏,见孩童以此嬉戏,鞭响铃清,颇有趣致。思及某人幼时恐亦顽皮,特寻来予你把玩。


    另,四方馆之邀,既以礼来,便以礼往。锦儿照常赴约即可。


    万事有备,勿忧。”


    短短几行字,信息塞得满满当当。


    我把纸条递给老贺。


    他接过去,扫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把纸条又扔给旁边的贺璟。贺璟看得更仔细些,目光在“万事有备”四个字上停留片刻。


    老贺背着手,在厅里踱了两步,最后撂下一句:“罢了,他既已有安排,你明日便机灵点,别傻乎乎真把羊奶当奶喝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不放心地补充:“让你阿兄带一队人,就在四方馆外头候着!不对劲就发信号!”


    贺璟点头。


    我看着手里那根精巧的“响鞭”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柄,铜铃随着动作轻轻响动,叮铃,叮铃,还挺有意思。


    还没等我仔细把玩,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,不由分说地把鞭子拿了过去。


    是老贺。


    他掂了掂那根小响鞭,又学着我的样子晃了晃,铜铃叮当作响。


    他瞥了贺璟一眼,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嫌弃:“这晋王……对你妹子倒是上心,在江南呆过的是不一样,花样还挺多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,啧了一声,“你爹我当年追你娘的时候,就知道傻乎乎送把好刀……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贺璟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厅里一时有点安静,只有铜铃被老贺无意识晃动的细碎声响。


    但过了一会,老贺又叹了口气,脸上的轻松褪去,眉头重新皱了起来。他放下响鞭,看看我,语气变得有些沉:


    “锦儿,那小子如果一直是晋王,你嫁他,确实能过得不错。有才,有心,也护着你。”


    他停了停,“可看朝堂这风向,若有一天……他当了太子,甚至坐到那个位置。”


    老贺抬起眼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:“这桩婚事,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

    我一愣:“啥意思?”


    贺璟接过话,解释道,“按朝廷惯例与势力平衡,未来的皇后,多半会出在关陇第一门阀。”


    哦,想起来了。


    关陇第一门阀,独孤家。独孤皇后就出身于此。


    要稳固皇权,平衡关陇势力,与独孤家联姻几乎是必然选择。


    这是政治,不是情爱。


    “可现在的太子妃不是姓元吗?”我又想起什么。


    老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太子妃是太子妃,皇后是皇后。况且,太子杨勇宠妾灭妻,与元氏不和,人尽皆知。那位置,元氏未必坐得稳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太子娶妃时,独孤家那两个丫头年纪尚小。如今几年过去,姐妹俩都长大了……独孤家未必没动过再把女儿送进东宫的念头。只是如今晋王声势太盛,他们还在观望罢了。”


    我“哦”了一声,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。


    然后,我突然懂了。


    老贺这些日子的焦躁,不只是因为养了多年的闺女快要嫁人,更是因为我可能即将踏入的,是一个远比我想象中更复杂、更危险的漩涡。


    那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婚事。


    那是权力棋盘上关键的一枚棋子。


    我又想起了什么,接着问,“独孤家的女儿,明月啊……?”我顿了顿,没说出后半句话。


    可明月喜欢阿兄啊,她这心思坦坦荡荡,这事儿长安贵女圈早传遍了。


    “那丫头喜欢你那傻哥哥!”老贺接了下去。


    我:“嚯!您都知道了!”


    贺璟没什么表情,像是没听见。


    “独孤明月是独孤家的嫡女,十二岁就名满京城。陛下亲封的郡主,爹娘宠得跟眼珠子似的,我猜他们未必舍得拿她去搞什么政治联姻,换家族前程。”


    老贺说着,语气里很是欣赏:“而且这姑娘也是个出挑的,不像一般贵女。独孤家上下都反新政,她敢跑出去张罗学堂。有主意,有胆识,不错。要是真能给我当个儿媳妇……”


    他说到一半,瞥了贺璟一眼。


    贺璟沉默了片刻,道:“父亲莫要胡说。”


    声音平平,听不出情绪。但他垂下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

    他没说“我对她无意”,也没说“此事绝无可能”,他只是说“莫要胡说”。


    这四两拨千斤的回避,本身就是一种信号!


    我心里的小人立刻乐开了花。


    有戏!


    贺璟像是没看到我眼底的雀跃,继续用那种平稳的、分析局势的语气说道:“独孤家真正着力培养,以备联姻之用的,恐怕是明瑶小姐。”


    独孤明瑶?


    我立刻想起春猎时那个安静站在独孤明月身后,气质温婉、容貌一点也不逊色于明月的少女。骑射、文采样样顶尖,甚至箭术只输给裴秀这个将门虎女半环。


    确实是个光华内敛、更符合传统“贤后”标准的人物。


    “哦……”我点了点头,明白了。


    明月是家族最宠爱的明珠,可以有一定的自由;明瑶才是那个被精心打磨、准备在关键时刻放上棋盘的“重器”。


    老贺看我那副“原来如此”,却依旧没什么危机感的纯疑问样子,火气又上来了。


    “说你傻你还真傻!”他瞪着我,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脑门上,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你一点不担心?不担心你那个晋王,到头来不得不娶别人?!”


    担心吗?好像确实有点。


    未来的皇后,要出自关陇世家。这是政治规则,不是杨广一个人说了算的。


    可历史上隋炀帝的妻子就是萧皇后啊,虽然不知道在门阀林立的开皇年间,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……


    但结果就是,他确实做到了。


    所以,我压下心里那点担心。反正,相信他就好了。


    于是我定了定神,摊手道:“我怕啥?反正有晋王呢,他不想娶,人家还能硬嫁?”


    老贺被我这话噎得半晌没吭声,转头对着贺璟,痛心疾首:“看见没?你妹子!从小那么聪明又漂亮的一个丫头!现在跟中了邪似的,满脑子就信她那个晋王!也不知道那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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