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璟倒是没什么表情,只很平常地走了过去,在靠外的位置坐下。


    明月深吸了口气,也慢吞吞地挪过去,在他旁边的位置轻轻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,不远不近,却足以让空气都安静了几分。


    裴秀得意地撞了撞我的肩膀,递过来一个“怎么样,姐妹厉害吧”的眼神。


    我悄悄冲她比了个大拇指。


    热气腾腾的羊汤端了上来,奶白的汤,撒着翠绿的芫荽,香气扑鼻。


    裴秀是个热闹性子,已经开始讲起她以前在河东跟着父兄跑马的事了。


    明月小口喝着汤,仪态无可挑剔,只是睫毛垂得低低的。贺璟吃相斯文,几乎不说话,只在裴秀问到某个边关地形时,才言简意赅地答上一两句。


    阳光透过窗棂,暖融融地照在桌上。


    吃完饭,贺璟说兵部还有事,便先走了。


    裴秀眼睛一转,拉住我和明月:“走走走,旁边新开一家糖糕铺子,听说酥酪馅儿做得一绝,本姑娘请客第二摊!”


    等热腾腾的糖糕和冰镇酸梅饮端上来,我们仨挤在铺子角落的小桌边,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。


    裴秀咬了一口糖糕,酥皮簌簌往下掉,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接,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盯住我:“阿锦,你跟晋王殿下,现在什么情况?”


    明月捧着饮子,小口啜着,目光同样落在我脸上,也带了点八卦的意思。


    我一口糖糕噎在喉咙里,赶紧灌了口酸梅汤。


    “就……就那么回事儿呗。”我含糊道。


    “那么回事儿是哪回事儿?”裴秀不依不饶,“你在陇西给他挡刀,昨晚人家突厥武士挑战你,你爹和你哥还没说什么呢,他先站起来了,太明显了吧!这情分都到这份上了,他怎么还不去你家提亲?!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我能怎么说?难道说杨广那个疯批觉得自己马上就不是晋王了,他打算把太子踹下去,直接让我当太子妃?


    “咳,”我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又淡定,“眼下是多事之秋嘛,东宫那边,还有突厥使团也没走,不急,不急哈。”


    “不急?”裴秀挑眉,一脸“你骗鬼呢”的表情,“再忙能耽误他先把名分定下来?阿锦,这听着怎么……怎么那么像话本子里那些‘等风头过了就娶你’的负心汉台词啊?”


    明月轻轻点头,小声道:“是有点……暂且委屈你、容后再议的味道。”
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!”裴秀一拍桌子,掰着手指头开始数。


    “晋王这个人,长得好,武艺好,文采还风流,听说在江南时就是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。现在回了长安,风头正盛,盯着的人更多了!就昨天宫宴,你没瞧见?元家那位,太子妃的亲妹子,那眼神都快黏在晋王身上了,我隔着老远都替她累!”


    裴秀灌了口酸梅汤,继续说,“阿锦,我跟你说,男人,尤其是有权有势、长得还招人的男人,最会左右逢源了。你可把眼睛擦亮点,别傻乎乎地被人吊着还不知道!”


    她那语气又直又辣,带着一股‘狗男人的把戏老娘见得多了’的意思。


    “才没有呢,”我嘟囔道,“他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
    明月揉揉我的头,笑道,“咱们家阿锦啊……这是被人吃得死死的了。”


    “行吧行吧,”裴秀摆摆手,也懒得再搭理我,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
    看在我这逼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,她立刻调转矛头,用胳膊肘碰了碰明月,“哎,别说她了,说说你!今天跟贺世兄坐一起,感觉如何?手抖没抖?汤洒没洒?”


    明月手里的饮子差点没拿稳:“裴秀!你……你胡说什么呀!”


    “我哪有胡说!”裴秀理直气壮,“我们都看见了!阿锦,你说是不是?”


    我立刻点头如捣蒜,加入“拷问”行列:“就是就是!明月,我阿兄后来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句话?说什么了?快,从实招来!”


    “没、没说什么特别的……”明月耳朵尖都红了,声音细若蚊吟,“就是……问我办学堂有没有遇到难处,若有,可以……可以找他。”


    “哇!”我和裴秀同时发出起哄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有门儿!绝对有门儿!”裴秀拍桌子,“贺世兄那种闷葫芦,能主动问这个,那就是上心了!明月,听我的,下回你就真去找他帮忙!找个不大不小的事儿,最好还得经常碰面商量那种!”


    我也赶紧支招:“对对对,比如学堂想辟块地方当小校场,让他帮忙看看地方,规划规划!这一来二去的,话不就多了?”


    明月被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,可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。


    闹完了明月,我和明月忽然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,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正在啃第二块糖糕的裴秀。


    裴秀动作一顿,警惕地抬头:“……干嘛?”


    “秀秀啊,”我拖长了调子,笑得像只狐狸,“光说我们了,你呢?有没有……嗯?”


    明月也温柔地笑着,轻声问:“是呀,秀秀性格这般好,家世才貌样样出众,心中可曾有过属意的人?”


    裴秀没想到这“熊熊八卦之火”这么快就烧回自己身上,愣了两秒,随即把糖糕往嘴里一塞,含混不清却斩钉截铁地说:


    “我才不喜欢那些呢!”


    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一双英气的眉毛扬起:


    “男人有什么意思?不是附庸风雅吟些酸诗,就是满口规矩礼法。还不如我新得的那本前朝兵书注解有意思!有那功夫,多练两套枪法,多驯匹好马,不比琢磨他们强?”


    她说得潇洒,眼神清亮,没有半点忸怩作态。


    我和明月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


    阳光透过糖糕铺子糊着明纸的窗户,暖洋洋地照在我们三个身上,空气里满是甜腻的香气和清脆的笑语。


    暮色四合,我几乎是踩着最后一线天光溜回贺府的。前脚刚踏进前厅的门槛,后脚就听见另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廊下传来。


    我一回头,看见了贺璟。他大概也是刚忙完回来,我俩一起进了屋。


    厅里,老贺正背着手站在灯下,眉头拧着,面前的桌上摊着好些东西。


    “还知道回来?”老贺听见动静,瞪了我一眼,“跑哪儿野去了,天擦黑才着家?”


    我缩了缩脖子,赶紧赔笑:“跟裴秀明月她们多说了会儿话……贺伯伯,这、这些是?”


    桌上摆着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,一套看起来挺雅致的文房,还有几盒宫制点心。


    老贺用下巴指了指:“宫里刚送来的,陛下赏的,说是……嘉奖你昨日麟德殿‘勇武机敏’,没丢大隋的脸面。”


    我眨了眨眼。


    打赢了还有奖品?老皇帝挺讲究啊。


    “收着吧。”老贺语气没什么波澜,但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时,还是掠过一丝类似“自家孩子出息了”的微光。


    虽然这“出息”的方式让他很头疼。


    然后,他的眉头重新锁紧,拿起桌上另一份东西。是一份质地粗犷、带着点牛羊皮膻气的……请柬?


    “这个。”他把那玩意儿递给我,声音沉了沉,“突厥那个摩诃可汗,派人送来的。指名道姓,请你明天午后去四方馆,品……什么‘草原秘制羊奶’,还有歌舞。”


    我:“???”


    啥玩意儿啊?


    我接过那请柬,入手粗糙,上面用汉字和弯弯曲曲的突厥文写着邀请。字迹还挺工整,内容客气得诡异,什么“仰慕风采”、“以奶代酒,共话友谊”。


    “他请我……喝羊奶?”我看看老贺,又看看贺璟,一脸懵,“昨天才打完架,今天请喝奶?什么路数?”


    我脑子飞快的转:


    是纯粹的草原式“佩服勇者”?还是因为他想通过我拉拢杨广?又或者……他不会是……看上我了吧?


    最后一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。


    不至于不至于,这才见了一面,多半应该是政治意图。


    老贺哼了一声,抱着胳膊: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那小子看着比他叔叔讲究,肚子里弯弯绕指不定更多。”


    贺璟已经快速扫完了请柬内容,眉头立刻锁紧了。


    “不能去。”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反对,“意图不明,四方馆又是突厥使团驻地,太危险。”


    老贺抱着胳膊,脸色也不好看:“老夫也觉着没好事。可……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有些烦躁,“可人家是以可汗身份,客客气气下帖子邀请锦儿。直接回绝,于礼不合,显得我大隋畏首畏尾,小家子气。传到陛下耳朵里,也不好听。”


    厅里气氛有些凝滞。


    我捏着请柬,心里乱糟糟的。


    这事儿我自己肯定拿不准,摩诃的态度太暧昧,背后的水可能很深。涉及到突厥,甚至可能牵扯东宫和党争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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