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,就是……累。”我嗓子哑得厉害。


    走到殿外,夜风一吹,才发觉里衣全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冰凉。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重组过,没有一处不酸不痛,尤其是右手虎口和肩膀,火辣辣地肿着。


    老贺和贺璟等在阶下。老贺看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扔给我。


    “穿上,风大。”


    我乖乖裹上,带着他体温的披风瞬间隔绝了寒意。


    贺璟走到我面前,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,又瞥了眼我握着狼牙的手。


    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

    “能。”我点点头。


    他没再多说,转身走在前面。老贺走在我另一侧,高大的身形把风挡了大半。


    走到宫门口,贺府的马车已经等着了。


    我几乎是爬上去的,一靠进车厢就再也不想动,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。


    沙苾这次算是栽了。


    精心设计的死局,被我硬生生撕开条口子,人没死,事儿也没闹大。他这会儿估计正气得跳脚,可又能怎样?在老皇帝眼皮底下,他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笑话。


    就是不知道……杨广那边能不能从那个莎琳娜嘴里撬出点什么。


    她最后那决绝的求死眼神,摆明是死士。可死士也有软肋,家人?把柄?杨广那么会算计人心,应该……能问出些东西吧?


    要是真能问出东宫通敌的铁证……那我这几天真就是没白挨贺璟捶,今晚也没白打这一场。


    可证据呢?人证有了,物证呢?那批军械……杨广肯定早就派人盯着了吧?


    脑子乱糟糟地转着,指尖忽然碰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。


    是那枚狼牙。


    我把它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偶尔漏进的灯光打量。牙尖锋利,带着草原的野性。摩诃送这个……到底什么意思?示好?拉拢?还是……单纯觉得我有点意思?


    算了,不想了,头疼。


    我把狼牙随手塞进袖袋,重新瘫回去。


    闭上眼睛,今晚的片段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:刀光,杀意,沙苾阴毒的眼神,太子虚伪的笑容……然后,是杨广站起来的样子。


    他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“正确”的,明明知道老皇帝在等什么……可他还是站出来了。用最划不来的方式,护在我前面。


    晋王殿下……好像终于不只是那个永远在算计、永远冷静得可怕的晋王殿下了。


    这个念头让我心头突然软了一下。


    然后我就想抽自己。萧锦,你清醒点!你对他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点?


    可骂归骂,那点没出息的暖意还是缓缓涌了上来。


    因为他好像,终于从那个完美无缺、冰冷坚硬的“晋王”壳子里,透出了一点活人的热气。


    会着急,会犯错,会有软肋,像个……有血有肉、知道疼的普通人了。


    回到贺府已经是深夜了。


    云枝给我备了热水,我把自己整个儿泡进去,热气蒸上来,骨头缝里的疲惫才一点点化开。


    其实身上没受什么大伤,就是胳膊和肩膀磕出了几块青紫。云枝拿着布巾给我擦背,碰到淤青的地方,我还是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都青了……”云枝声音闷闷的,带着心疼。


    “没事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我趴在桶沿,声音有点发飘,“就是累,骨头像散架了。”


    热水包裹着身体,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


    总算过去了。


    我没死,没残,还把那个要命的局给破了。


    心里那点小小的骄傲、劫后余生的得意,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摸冒了个头。


    我把自己擦干,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,套了件外衫,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

    夜风凉丝丝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

    一抬头,就看见贺璟站在廊下阴影里,抱着胳膊,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

    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停下,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廊柱上。


    “还没睡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伤怎么样?”


    “没事,就磕青了几块。”我咧嘴笑,“阿兄教得好,没让她真砍着。”


    贺璟没接这个话头,沉默了片刻,夜风在我们之间穿梭。


    “那个摩诃可汗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沉,“很危险。”
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:“啊?”


    贺璟没解释,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。月光下,他的眼神很深,里面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,但绝不是轻松。


    “比起他叔叔沙苾,此人至少面上还有些风度。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,顿了顿,又补道,“但他们二人之间……”


    “有矛盾,”我接上话,“今晚看出来了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贺璟点头,目光转向庭院深处,“他们使团还要在大隋留半个月。”


    他没说下半句,但意思很明白:这半个月,不会太平。
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,转身要走。


    “阿兄。”我叫住他。
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

    “谢谢你,”我说,“那七天。”


    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顿了顿,然后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迈步离开了。


    贺璟刚走,我转身正要推门回屋,云枝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小姐,”她声音放得很轻,“秦护卫来了,在后角门,说想见你一面。”


    我停下脚步,脑子因为疲惫有点转不动:“秦义?这个时辰?”


    云枝摇摇头,脸上也是不解:“我也不清楚,他只说让你务必去一趟。”


    “知道了,我去看看。”


    还是那个僻静的西南角门。


    我拉开门闩,秦义果然站在门外,看见我,抱拳行了个简礼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。”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,侧身让开半步,目光朝巷子深处看去。


    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巷子深处停着一辆没挂灯笼的马车,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。


    但我认出来了,那是杨广的马车。


    啥意思?他来了?


    我有点懵,走到车边,刚伸手想去掀车帘,就从里面被撩开一角。


    一只戴着玄色扳指的手伸出来,轻轻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我拉了进去。


    天旋地转,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。车帘在身后“唰”地落下,最后那点儿月光也没了。


    眼前彻底黑了。


    眼睛啥也看不见,其他感觉就格外清楚。


    抱着我的人身上很暖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紧实的体温。酒气挺重,混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松木香,在黑暗里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


    ……得,这位爷今晚肯定又没少喝。


    我下意识挣了两下,没挣开。他胳膊箍得死紧,跟铁箍似的。


    算了。


    我索性卸了力,整个人缩进他怀里。鼻尖蹭到他衣襟,料子滑溜溜的,带着夜里的凉气,可底下透出来的体温却滚烫。


    黑暗里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带着酒后的低哑:


    “伤到了吗?”


    我在他怀里摇摇头,脸颊蹭着他胸口衣料。


    他没再说话,只是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,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。另一只手抬起来,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,很轻地碰了碰我脖子侧面,那儿刚才被刀风擦过,有点火辣辣的。


    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然后就停在那儿,不动了。


    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。马车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

    他心跳有点快,隔着胸腔,一声声传过来。


    我就这么靠着他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飘过去:这算怎么回事?大半夜的,一身酒气,把我拽上车就为了抱着?


    正想着,杨广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:


    “莎琳娜,已经押在本王府里了。”


    我微微一怔。


    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声音沉下去,字字清晰:“沙苾,东宫……想碰你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
    这话里的狠劲让我心里一紧。


    我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他的手,手很凉,指节分明。
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”我放软声音,指尖蹭了蹭他手背,“我这不是没事吗?你看,活蹦乱跳的,一点伤都没有。”


    我故意把语调扬起来,带着点小小的得意:“你最清楚了,我多厉害啊。”


    黑暗里,他沉默了几秒。


    然后我感觉到他低下头,温热的呼吸拂过我额发。他把脸埋进我颈窝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
    那气息滚烫,带着酒意,烫得我轻轻一颤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他闷闷地应了一声,那声音里透出一种拿我没办法的、无奈的纵容。


    “锦儿最厉害了。”


    这句“锦儿”叫得很低,几乎是气音,混着温热的酒气,直直钻进耳朵里。黑暗让这声称呼变得格外私密,像只属于这个车厢的秘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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