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懂了。看懂了她最后那近乎自杀的暴露要害,看懂了我那电光石火间的变招与破解,更看懂了,这场“切磋”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死局。
我拄着刀站起身,气息微乱,但声音清晰,响彻大殿:
“莎琳娜姑娘武艺高强,小女佩服。只是,切磋而已,姑娘何必……如此求胜心切,以至于招式失误,险些伤及自身?”
我把她那惊世骇俗的“求死”,定性为“求胜心切、招式失误”。
在殿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“砰”一声巨响从对面传来!
贺弼一巴掌拍在案几上,震得杯盘乱跳。他腾地站起来,魁梧身躯像座铁塔,指着沙苾的方向,声音炸雷般滚过整个大殿:
“沙苾!你到底想干什么?!”
这一声吼,把所有人都震住了。
“这是切磋吗?!啊?!”贺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老夫在战场上砍了三十年人!你当老夫瞎吗?!”
他指着还趴在地上的莎琳娜,声音怒得发颤:
“刀尖对着心口撞上去,这是切磋?!这是战场上死士才会用的同归于尽!!你们突厥人跑到我大隋皇宫里,在陛下面前,教自家死士玩这一套?!你们想干什么?!说!!!”
大殿里静得可怕,只剩下贺弼粗重的喘息声。
我心头一热,鼻子发酸。
刚才搏命时绷紧的那口气,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稀碎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酸软,和一种……说不清的委屈。
就像小时候在外头跟人打架,打得浑身是泥,咬着牙不肯哭,结果一回头,看见自家大人拎着棍子来了。
沙苾也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怒骂,骂得脸色红白交加,张着嘴竟一时说不出话。
他根本没想到莎琳娜会失手!更没想到,我一个半大丫头,竟然能在这个必死的局里,硬生生撕出一条生路!
“贺公。”
杨广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,不高,甚至有些……异样的沙哑,不如平日那般从容平稳。
“陛下面前,慎言。”
他看向贺弼,眼神里有安抚:“莎琳娜姑娘年轻,或许……只是一时求胜心切,用了不当招式。陛下既已有旨意,我等当遵旨查明处置,不必……妄加揣测。”
“妄加揣测”四个字,声音微重。
他是在划下一条线,一条到此为止的线。
他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贺弼:现在,不能掀桌。皇帝要的,是体面地收场,不是现在就兵戎相见。
贺弼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瞪着沙苾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但杨广这话,既给了他台阶(说莎琳娜“年轻不懂事”),又抬出“陛下旨意”压着。
“……哼!”贺弼重重喘了口粗气,一屁股坐回去,坐榻都跟着一颤。但他眼睛还是像刀子一样剜着沙苾,明明白白写着:这事儿没完!
杨广又转向沙苾,继续道,“贵部勇士实在求胜心切,切磋比武,竟用出战场搏命般的招式,最后还因急躁冒进,发力过猛,以致于……收势不及,失足跌倒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被太医扶起、手腕红肿的莎琳娜:
“若非萧姑娘于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收手变招,贵部勇士此刻怕已不止手腕轻伤。今日乃两国欢宴,本王本不欲深究。但既然事已至此——”
他微微抬手,太医立刻更小心地搀住莎琳娜。
“还是先让太医仔细诊治,妥善照料。至于此番‘切磋’中为何如此急躁冒进……待姑娘伤势稳定,神思清明之后,再细细询问缘由,亦不迟。”
沙苾张着嘴,胸膛剧烈起伏,像头被堵住所有出路的困兽。他所有准备好的斥责、抗议、倒打一耙的说辞……全都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因为人没死,因为看起来,更像是他自己的人心态急躁、招式失误。因为对方,杨广,已经用最体面、最无可指摘的方式,把“调查”和“善后”的主动权,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。
他现在多说任何一个字,都只会让“突厥使臣蓄意破坏邦交”的嫌疑更重。
御座上,老皇帝杨坚的目光掠过众人。
在沙苾铁青的脸上停了停,在太子强撑的笑容上掠过,在杨广平静的侧脸上顿了顿,最后落在我身上,深深看了一眼。那眼神中,带着赞赏。
他当然看穿了沙苾布下的所有杀局,也看透了我从那绝境中撕开的那一线生机。
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帝王的绝对权威。
“罢了。”
“少年人切磋,意气相争,难免下手失了分寸。血气方刚,可以理解。”
“晋王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此事,由你协同太医署,妥善处置,务必……查明原委,悉心照料。不得再有差池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杨广躬身领命。
“今日盛宴,本为欢庆。些许小插曲,不必挂怀。”杨坚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,“乐起。诸位,继续饮宴。”
丝竹声再度响起,舞姬也重新上场。但所有人的心思,都已不在歌舞之上。
也是,谁还有心思看这个?
一场差点就要见血、崩掉两国脸面的大乱子,被老皇帝一句“少年意气”就给按住了。可那股血腥气还飘在空气里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退回席位,明月立刻攥紧我的手,她的手比我的还冰,抖得厉害。裴秀塞过来一杯温水,低声道:“喝点。”
我接过来,指尖碰到温热,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个筛子。
我先朝老贺和贺璟那边使了个眼色:没事。
老贺重重“哼”了一声扭过头,肩膀却松了。阿兄紧绷的下颌线缓下来,对我极轻地点头。
然后我抬眼看向杨广的席位。他侧脸平静,正端着酒杯跟人说话,嘴角还挂着那副标准的温和笑意。可他握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,酒液在杯子里抖出细细密密的波纹。
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,他抬眼看来。我立刻扯出个笑,冲他眨了眨眼:看,我没事,好着呢。
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那眼底深得吓人。但最终,还是极轻微地对我点了下头,然后便转回去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,笑容弧度完美,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晋王殿下。
刚缓了口气,我又觉出不对。斜对面有道视线,带着温度。
我抬眼,正对上摩诃的目光。
他这会儿眼神可不一样了,之前那副装孙子的模样没了,正静静看着我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打量,还掺着一丝……兴趣。
那眼神既像评估一件突然冒出来的珍宝,又像男人在看一个让他意外又感兴趣的女人。
见我察觉,他也不躲,反而举了举酒杯,冲我极淡地勾了下嘴角,看口型是说了句突厥话。
没过多久,一名突厥侍从就捧着托盘过来了,对我行了个礼:
“萧姑娘,我汗钦佩您的勇气与智慧,特赠此狼牙,以表心意。”
“心意”这两个字,他咬得有点重。
托盘上红绒布衬着颗挺大的狼牙,还挂着银链子。
我???
啥玩意啊???还送上礼了???
周围目光唰地聚过来。
明月在旁边轻轻抽气,裴秀皱起眉。对面老贺脸色沉得吓人,贺璟眼神冷飕飕地盯向摩诃。
我余光扫了眼杨广,他正与人交谈,此刻微微一顿,目光掠过那狼牙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我赶紧起身,对那侍从还礼:“多谢可汗,但这太贵重了,小女实在不敢当。”
侍从回头看摩诃,有些为难。
摩诃笑了笑,亲自开口,声音不大,但殿里都听得见:“萧姑娘不必推辞。在草原,力量值得尊重,智慧更值得尊敬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落回我脸上,“这东西送你,是因为你证明了你的本事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不收就是不识抬举。
我瞄了眼御座。老皇帝正跟独孤皇后说话,没往这边看。独孤皇后倒是淡淡瞥了一眼,目光在我和狼牙上停了停,又平静地移开。
“……臣女拜谢。”我伸手拿起那狼牙。
嚯,真沉,冰凉梆硬,带着股糙劲儿,银链子在手指间晃了晃。
摩诃满意地点点头,不再多说,端起酒杯慢慢喝,仿佛真的只是随手送了件小玩意儿。
后续的宴会简直像钝刀子割肉,又拖了小半个时辰。
丝竹还在响,舞还在跳,可所有人眼神都是飘的,好不容易才等到老皇帝一句“夜深体乏,起驾回宫”。
帝后一走,紧绷的弦“啪”地断了。众人纷纷起身告退,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。
我撑着桌子站起来,腿软得差点没站稳。明月和裴秀赶紧扶了我一把。
“没事吧?”裴秀低声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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