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子殿下说得是!萧姑娘巾帼不让须眉,定不会怯场!”


    “是啊,只是切磋助兴,点到为止,萧姑娘定然无妨!”


    “也让突厥友人看看,我大隋女儿是何等风采!”


    声音一个比一个热情,一个比一个鼓励。


    御座上,老皇帝杨坚的目光,终于从沙苾身上,缓缓移到了我脸上。


    那目光依旧很深,但这一次,我看到了那平静水面下掠过的一丝锐光。那不是单纯的审视,那是帝王的考量。


    今晚突厥人太嚣张了。


    先是武力炫耀,再是言语挑衅,现在又要‘切磋’。大隋需要找回场子,需要用实力告诉他们:这里是长安,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。


    他看向我时,那目光里带着评估。评估我有没有这个胆子,评估我有没有这个能力,评估我……值不值得他压这一注。


    他没说话,他在等我的选择。


    但他的沉默本身,已经是一种默许,甚至是一种期待。期待我能站出来,为这场被突厥人搅乱的宴会,为大隋的脸面,挣回一口气。


    我几乎能读懂他眼中的意思:你若能赢,便是大功。


    那一刻,我心里倏然定了。什么害怕,什么担心,通通散了。


    躲不过的。


    从预知里那道刀光开始,从沙苾盯上我的那一刻开始,这一刀,早晚要来。与其在某个暗巷里被偷袭,不如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把一切都摊开。


    何况,我练了七天,摔了七天,浑身骨头都在疼,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?


    我转头,看向又欲继续开口阻拦的杨广。


    他眉头微蹙,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不可察的急。他想说话,想用更重的言辞把这件事挡回去。


    在他开口前,我却极其坚定地,对他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眼神对上。


    别拦我。


    这一战,我必须打。


    而且,我必须赢。


    不只是为那套“两国邦谊”的漂亮话。


    是为了贺璟那七天夜里,一招一式拆给我看的狠劲。


    为了我自己这七天摔过的每一次,虎口磨破的每一层皮。


    也为了杨广,这个比谁都懂规矩、比谁都精于算计的晋王殿下。他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父皇要什么?他怎么会不知道此刻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?


    可他还是站出来了。用最不聪明的方式,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戏的时候,明明白白地护在我前面。


    这几乎是我第一次看他失控,为了我。


    那么,这一架我就更不能躲了。


    我缓缓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松开了明月紧握着我的、冰凉的手,站起身。


    鹅黄的裙摆拂过案几,在满殿死寂里发出极轻的窣响。


    我走到殿中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转身,朝御座方向,深深一礼。


    “臣女萧锦,谢太子殿下抬爱,谢左贤王美意。”


    目光越过沙苾那张刀疤狰狞的脸,定定落在他身后那个叫莎琳娜的女武士身上。她琥珀色的眼珠像冻住的兽瞳,里面没有情绪,只有冰。


    “既然是为两国邦谊添彩,”我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,“臣女,愿与莎琳娜勇士,切磋几招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我没有立刻退下,而是紧接着转向御座,语速加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:


    “只是陛下,拳脚无眼,刀剑更甚。纵然双方皆存点到为止之心,也难保没有失手误伤之时。为免切磋不慎,伤及彼此,更恐因此小事,有伤两国和睦——”


    我提高声音,掷地有声:


    “臣女恳请陛下恩准!此番切磋,双方皆用宫中武库特制、未开刃之训练短刀!并请太医署遣经验丰富之太医,携急救之物,于殿侧随时候命!如此安排,既全了切磋之礼,又备了万全之策,方显我大隋既有应战之勇,亦有周全之智!”


    这退路我早就想好了,选没开刃的刀,太医也得候着。万一真打不过,总不能真把命交待在这儿。


    老皇帝看着我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赞许的神色。他缓缓颔首:“准奏。”


    “依萧丫头所言。取未开刃之刀,传太医候命。切磋之事,既为助兴,更需谨记,点到为止。”


    “谢陛下恩准。”我再次深深一礼,然后转身,面向突厥使团的方向。


    莎琳娜从沙苾身后走了出来。


    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。从内侍手中接过那柄同样未开刃的短刀,握在手中。反手握刀,刀柄紧贴着小臂内侧。


    和预知里,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她走到我面前,用生硬的汉语,吐出两个字:


    “萧,请。”


    没有废话,没有客套。


    殿内所有的乐声、人声、甚至呼吸声,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

    偌大的空间,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。


    猩红的地毯在我们脚下延伸,四周是黑压压的、沉默的人群。


    然后,莎琳娜动了。没有预兆,身影一晃,刀光已到眼前!快得只留残影!


    肋下!


    预知画面闪过,我几乎本能地侧身,刀锋擦着腰际掠过。同时右脚后撤,左手成掌拍向她持刀的手腕。


    她手腕一翻,刀身回旋,不是格挡,而是顺势削向我脖颈!


    这是虚招!实招在第三式!


    我不进反退,矮身,刀尖向上撩向她小腹——


    “铛!”


    双刀第一次交击,火星迸溅!


    虎口一阵酸麻,好强的力道!


    莎琳娜眼中讶色一闪,攻势却骤然加速!未开刃的弯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灰影,劈、砍、撩、刺,每一次挥击都裹挟着风雷之势,直奔咽喉、心口、太阳穴!


    妈的,这刀虽然没开刃……可这力道砸实了,不死也得残!


    不能这样下去,我迅速盘算。她体力、经验、力量都远胜于我,耗下去我必败!


    我强迫自己冷静,观察。右肋……转身……旧伤……


    她在一次凌厉的连环劈砍后,习惯性地拧身回防,右脚落地时,果然有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——


    机会!


    我故意卖个破绽,引她全力一刀劈向我左肩。在她身体随之前倾的瞬间,我矮身向前翻滚到她身侧,刀柄狠狠砸向她右膝侧后方!


    “呃!”莎琳娜闷哼,身形一晃。


    就是现在!


    我揉身再上,直刺她因转身而暴露的右肋空门!


    这一下,我用尽了全身力气,又快又狠!


    就在这时,我看到莎琳娜眼中陡然闪过一抹绝望的疯狂。


    她竟不闪不避,反而微微调整姿势。将左胸心口要害,完全暴露在我的兵刃前!


    嗡——


    时间仿佛拉长了。
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!


    不是输赢,不是胜负,甚至不只是要我死,他们要的是出人命!


    我死,或者,我杀了她!


    无论哪种,血溅麟德殿,晋王主持的国宴变成修罗场,大隋与突厥邦交破裂,朝野震动……东宫就能从泥潭里,争出一口活气!


    莎琳娜在求死!


    用她的命,换一场足够颠覆局势的混乱!


    刀尖离她的心口只剩三寸。


    我能看清她眼中那近乎解脱的快意,那是死士完成任务时的光芒。


    不能砍下去!也不能被她杀!


    “腰劲带转,手腕要活!”


    前几日训练时贺璟的吼声在耳边炸响。


    不是防守!是进攻!


    进攻到她无法“求死”的地步!


    就在刀尖几乎触及皮甲的刹那,我手腕猛地一拧!借着前冲的全部力道,以刀柄为圆心,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!


    “铛——!!!”


    刀身侧面,以近乎垂直的角度,重重砸在她握刀的手腕上!


    这是战场缴械技!最粗暴,最有效!


    “啊!”莎琳娜猝不及防,剧痛之下五指一松,弯刀脱手飞出,“当啷啷”滚出老远!


    但她反应极快,右手被废的瞬间,左手已狠厉地抓向我咽喉!眼中凶光毕露,既然死不了,那就真杀了我!


    等的就是你恼羞成怒!


    等的就是你放弃“求死计划”、转而真正全力杀我的这个情绪转换的间隙!


    我借着砸击的反震之力,身体顺势向后一仰,看似要摔倒,右脚却勾在了她因全力前扑而微微悬空的左脚脚踝上!


    “噗通!!”


    她彻底失去平衡,狼狈地向前扑倒,重重摔在地毯上。


    而我借着后仰的势头,腰腹发力,一个干脆利落的后滚翻,稳稳落在三步之外。


    整个动作,从缴械到勾绊到脱身,不过几个呼吸之间。


    没有杀人,甚至没有重伤她,但彻底剥夺了她的战斗力,更彻底破坏了她“求死”或“杀我”的所有可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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