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挠了挠头,像真的在琢磨:


    “可我怎么听说,朝里还有些老古板,整天抱着什么‘祖宗规矩’不放,觉得……功劳再大,也得给‘名分’让路?”
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盯着杨广,眼神里藏着毒: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,您给评评理,这事儿,它合理吗?”


    这沙苾没提太子一个字。可话里话外,就是把杨广的“功劳能力”和太子的“祖宗规矩和名分”给对立起来了。


    他问杨广:你觉得这种“功劳要给名分让路”的做法,合理吗?


    啧,老突厥狐狸还挺会挖坑。答“合理”显得自己无能,答“不合理”就是质疑祖宗礼法。


    不过……我瞄了杨广一眼,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还是那么稳,脸上那副温雅笑容纹丝不动。沙苾大概不知道,我们这位晋王殿下,别的不说,打嘴仗的本事那可是顶级的。


    我看向太子。


    他坐在那里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“不悦”,对沙苾把“名分”这种敏感话题摆到台面上说的“不悦”。可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,指尖都没抖一下。眼神深处,我甚至能看出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。


    他在等。等杨广说错话,等杨广掉进坑里。


    ……傻了吧你。


    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还想看他出错?上回你过生日把你怼得哑口无言的是谁啊?这么快就忘了?


    然后,我看向御座。


    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


    不是担心杨广可能答错,而是被冒犯的怒意。


    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寒光凛冽,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,已经屈成了拳。


    他在意的是沙苾的嚣张。在意这个突厥左贤王,居然敢在他的国宴上,用这么刁钻的问题,当众为难他的儿子,试探大隋的底线。


    殿内的空气,因为皇帝这无声的怒意,而彻底凝固了。


    摩诃可汗脸色一变,像是也被这直白的问题吓到了,急忙站起身:“叔父!这是国宴!不可妄议天朝……”


    他话说得急,动作却慢了半拍,而且那呵斥的语气里,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力道。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杨广和太子,又迅速垂下,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、难以捕捉的……乐见其成?


    他根本没真想拦。


    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。他也想看看大隋这两位皇子会怎么应对,想看沙苾给他们添堵,甚至……可能也在掂量,以后到底该跟谁打交道。


    果然,沙苾不耐烦地一挥手:“摩诃侄儿,大人说话,小孩子别插嘴!”那语气极其轻蔑。


    摩诃像是被噎住了,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恼怒,但随即就“无奈”地叹了口气,顺从地坐了回去,还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,做出“我尽力了”的姿态。


    可他那低垂的眼帘下,睫毛微微颤动着。


    得,这是个突厥影帝。


    满殿的官员,个个大气都不敢喘。这问题太要命了,谁沾谁死。
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杨广身上。


    杨广缓缓地、极其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

    脸上那副温雅从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对着沙苾,还露出了一个极淡的、近乎包容的浅笑,仿佛对方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

    他站起身,先朝御座方向郑重一礼,然后转向沙苾,声音清晰平和,每个字都稳稳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


    “左贤王过誉了。本王所为,不过是尽人臣本分,为陛下分忧,何敢称功?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坦然地看着沙苾:


    “至于左贤王所问,功劳是否该给名分让路?”


    他微微一笑,摇了摇头:“在本王看来,此问本身,便已入了歧途。”


    “名分乃立国之本,规矩乃社稷之基。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若无此根基,则朝廷无序,天下难安。此乃千秋大义,不可动摇。”


    这话一出,太子背脊微微放松。


    皇帝的目光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……难以察觉的情绪。


    但杨广的话还没完。


    “至于功劳能力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和,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,“乃是为人臣者当尽之责。受君恩,食君禄,自当竭忠尽智,以报陛下,以安黎庶。此乃人臣本分,天经地义。”


    他看向沙苾,目光清澈坦荡:


    “所以左贤王问,此事合理否?本王以为,此问不妥。”


    “名分是根,功劳是叶。根深方能叶茂,叶茂方显根固。”他打了个精妙的比喻,“二者本为一体,相辅相成,何来‘让路’之说?更遑论论其‘合理’与否。”


    最后,他再次朝御座方向,深深一礼:


    “陛下乃天纵圣明,烛照万里。朝廷如何用人,臣子功劳如何论定,自有圣心独断。为臣子者,当谨守本分,各尽其责,此方为为臣之道,亦是治国安邦之理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寂静。


    他先是谦虚(“何敢称功”),然后高举“名分规矩”大旗(安抚太子和保守派),接着肯定“功劳是本分”(维护自己和改革派的立场),再用“根与叶”的比喻巧妙化解对立,最后把一切决定权都归给皇帝(“自有圣心独断”),同时表明自己“谨守本分”的态度。


    滴水不漏。


    谁都不得罪,又谁都没得罪。还把沙苾这挑衅的问题,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。


    我看见太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,那点看好戏的期待彻底落空,只剩下悻悻。


    皇帝深深看了杨广一眼,那目光复杂,但最终,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沙苾张了张嘴,显然没料到杨广会这样回答。


    他想挑拨,想激怒,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还被对方用一番大道理给堵了回来。他脸上那粗豪的笑容有点挂不住,最后只能干笑两声。


    “哈……哈哈哈!晋王殿下果然……深明大义!说得好!说得好啊!”


    他重重坐回席位上,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,可那眼神,更加阴沉了。


    像是被彻底激怒了,或者说,觉得在言语上丢了面子,必须从别处找回来。他目光在殿中扫视,最后,像锁定猎物一样,牢牢钉在了我身上。


    “话说回来!”沙苾又说话了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,“光是喝酒看舞有什么劲?!陛下!”


    他转向御座,声音洪亮而蛮横:


    “我麾下有一武士,名莎琳娜!是我突厥第一女勇士!她早就听说,大隋女子也不让须眉。听说有位萧姑娘,在长安推新政,在陇西诛杀贪官,文能提笔,武能安民,乃真正的女中英豪!莎琳娜心向往之,今日想借此盛宴,向萧姑娘讨教几招!点到为止,只为两国邦谊添一段佳话!不知陛下,能否成全这番美意啊?”


    果然来了。


    预知成真。


    一晚上的刀光剑影,最终还是指向了我。


    第81章 生死决斗


    殿内一瞬间死寂。


    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

    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惊愕、担忧,甚至……同情。他们大概在想:突厥第一女勇士要跟萧丫头打?这……合理吗?


    明月在桌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,冰凉冰凉。裴秀也下意识地侧身靠近我,眉头紧蹙。


    对面,老贺那张脸瞬间黑得像锅底,他“砰”地一声把手里的酒杯砸在案上,酒液都溅了出来。


    贺璟坐得笔直,可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节捏得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


    杨广的反应最直接。


    他几乎在沙苾话音刚落就立刻起身,动作快,但并不显得慌乱,只是那份‘立刻’本身,就说明了一切。


    “左贤王。”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,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那丝紧绷。


    “今日乃两国欢宴,舞乐助兴即可。萧姑娘终究是女子之身,刀剑无眼,若有闪失,恐伤和气,反而不美。”


    他说得在情在理,语气也温和,可姿态明明白白。


    沙苾还没说话,太子的声音,带着那种刻意拉长的、轻松的调子,笑呵呵地响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二弟何必如此紧张?”


    他也站起身,目光越过半个大殿落在我身上,脸上挂着那种鼓励后辈的、和煦的笑容:


    “左贤王也是一片美意,想见识我大隋女子的风采嘛。”


    太子朝我举了举杯,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、看好戏的光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在陇西勇斗贪官,更是为二弟挡下致命一刀,孤钦佩得很。今日若能以武会友,展我大隋英姿,让突厥友人见识见识,岂不是一段流传长安的佳话?你,可愿意啊?”


    他在逼我。


    这话说得漂亮极了。把我抬得高高的,把性质定得轻轻松松,还扣上了“展大隋英姿”的帽子。


    我要是敢说个“不”字,就是没胆识、不顾大隋颜面、辜负期望。


    话音一落,几个太子党狗腿子像是得了信号,立刻附和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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