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丫头,”老贺压低声音,“今儿这场合不比平常,少说话,多看。”
我点点头。
外邦来朝不比一般宴会,文臣武将女眷都要分开坐。我的位置在女眷那边,挨着独孤明月和裴秀。刚坐下,明月就凑过来小声说:“阿锦,你看那边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突厥使团那边。
摩诃可汗坐在左边,二十多岁的样子,戴了顶镶满宝石的毡帽,正襟危坐。长得倒挺人模人样的,高鼻深目,带点异域风情。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,那笑容底下,能看出几分谨慎。
这一看就是个来求稳的,刚死了爹上位,部落里不服的声音只怕能把帐篷掀翻。这次来长安,说是朝拜,其实就是来要隋朝一份盖了玉玺的册封诏书,拿回去当尚方宝剑镇场子。
他得装孙子,还得装得像。
摩诃下首就是左贤王沙苾。
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。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。他没戴毡帽,满头细辫用金环束着,穿着深褐色皮裘,正抓着一大块炙羊腿大口啃着,满手都是油。
他一边啃,那双眼睛一边跟鹰似的在殿里扫来扫去。
果然,跟杨广说的一样,他不是来朝拜的,是来挑事儿的。
我目光继续往后扫,落在他身后站着的那排突厥随从上。
然后我看到了她。
站在沙苾斜后方三步处,一个穿着暗红色皮甲的女子。小麦色皮肤,高鼻深目,琥珀色的眼睛。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,肩宽,腰细,手腕和脚踝处束着铜环。
是她。
预知里那个用反手刀、招招致命的突厥女武士。
她就那么站着,面无表情,可我知道,那具身体里藏着多可怕的力量,和……杀意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往杨广那边看去,他就坐在御阶左侧首位,正侧身跟摩诃说话。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他抬眼看来,还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酒。
……还有心思喝酒?
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等会儿要出大事儿,你知道么?那帮人都准备好了,他们要杀你女朋友!!!
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,茶是温的,可喝下去,喉咙还是干的。
御座上。
老皇帝杨坚脸上带着帝王惯有的、温和却让人看不透的笑意。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,端庄美丽。
太子也放出来了,坐在御阶右侧首位。
老皇帝这平衡术玩的还挺好。
“陛下有旨——开宴!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。
丝竹声起,舞姬踏着鼓点旋转入场,彩袖翻飞,裙裾飘扬。
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,琥珀酒盛在琉璃盏里,象牙箸搁在玉盘中。殿内气氛逐渐热络起来,推杯换盏,笑语喧哗。
我低头看着面前的菜肴,炙羊排、清蒸鲈鱼、莲子羹……每道都做得精致,香气扑鼻。可我没什么胃口。
余光里,那个叫莎琳娜的女武士还是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。沙苾已经啃完了羊腿,正拿着块布巾擦手,眼睛还在殿里瞟来瞟去。
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:我要搞事儿了!
可他大概还在等。
等什么?我心里琢磨。等时机?等酒过三巡?等大家放松警惕?
又喝了几轮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有官员起身敬酒,有武将高声谈笑。太子那边笑声不断,几个宗室王爷轮番给他敬酒,他倒是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摩诃可汗就在这时起身,捧金杯至御前,深深一躬。
“尊敬的大隋天子陛下!小王奉父汗遗命,特携草原最珍贵的礼物。良马三千匹,金器百箱,貂皮千张,前来朝拜!愿大隋与突厥永结盟好,边境安宁,商旅畅通!小王敬陛下,愿陛下万寿无疆,愿大隋国祚永昌!”
话说得漂亮,姿态摆得极低。
老皇帝含笑举杯:“可汗有心。朕愿两国永罢刀兵,百姓安居。赐酒。”
“谢陛下!”摩诃仰头饮尽。
酒又过了几巡。
殿中舞姬换了两拨,胡旋舞变成剑舞,几个身段窈窕的舞女手持银剑,在殿中翩翩起舞,剑光闪闪,煞是好看。
我看得心不在焉,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捏着裙角。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,滑溜溜的,可这会儿握在手里却觉得有点潮,手心出汗了。
应该快来了。
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。
果然,就在剑舞达到高潮、满殿喝彩声最响的时候,沙苾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。又用熊皮擦了擦手,站起身。
所有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聚向了这个面容凶悍的左贤王。
“陛下!”沙苾声音洪亮,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腔调,“这舞软绵绵的,扭来扭去,看得人骨头缝都痒痒!没劲儿!”
他咧嘴一笑,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扭曲:“咱们草原上的雄鹰,不看这个!陛下,不如让我们的人,也给大隋的朋友们瞧瞧,什么是真汉子的力气!”
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但语气依旧平和:“哦?左贤王想展示什么?”
“看好了!”沙苾也没等皇帝正式准许,就用突厥语吼了一句什么。
殿门处早已候着的、七八个赤膊的突厥武士吼着就冲进殿中,跳起了那种特别野、特别有力量的“驯马舞”。
脚步重得像打鼓,吼声震天,跟刚才柔美的胡旋舞一比,简直像一群野狼冲进了羊圈。
这是下马威,我跟裴秀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他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:我们突厥人,跟你们文绉绉的中原人不一样,我们有力气,有野性。
舞到最高潮,一名武士突然甩出套马索,那绳子“嗖”地飞出去,精准套中了殿角高高的灯架横梁。那武士低吼一声,借力一荡,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,“咚”地一声稳稳落地,毫发无伤。
殿内一片低低的惊呼,不少女眷吓得掩口。
沙苾得意地哈哈大笑,声音洪亮:“陛下见笑!我草原儿郎粗野,比不得中原礼仪周全。不过嘛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斜眼瞥向身旁的摩诃,咧嘴笑道,“真正的雄鹰,就该在苍穹翱翔,而不是学那雀鸟,在笼子里唱些软绵绵的歌,你说对吧,摩诃侄儿!”
这话毒啊!
我立刻听明白了。
这哪是在说舞蹈?这是在指着鼻子骂摩诃呢!骂他这次来长安装孙子、学中原礼仪,是丢了突厥勇士的脸,是‘雀鸟’,不是‘雄鹰’。
摩诃可汗没接他的话茬,唇边还是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啧,够能忍的。
我心想,这个年轻的汗王,有点东西,怪不得能坐上那个位置。
就在这时,主持人杨广开口控场了。
依旧是一副温雅平和的调子:“左贤王麾下果然豪勇,令人钦佩。不过,大漠雄鹰固然威猛,翱翔九天;中原凤凰亦能涅槃,泽被苍生。依本王看,不过是各有所长,各有其美罢了。”
这话接得妙。既没贬低突厥,又抬高了中原,更关键的是,用“各美其美”轻轻揭过了沙苾对摩诃的羞辱,给了摩诃台阶,也全了宴会体面。
太子杨勇也赶紧笑着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二弟说得对,都是助兴,各有千秋!来来,喝酒喝酒!”
沙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,哼了一声,悻悻坐下,抓起羊腿继续啃,但那眼神,明显更阴沉了。
第一回合,沙苾挑衅,杨广化解,看似平和,但火药味已经起来了。我看得清楚,沙苾那眼神,像一头被暂时拦住的饿狼。
酒又过了几巡,殿里气氛看着热闹,底下那股紧绷劲儿却越来越明显。
沙苾几碗烈酒下肚,那股子蛮横劲儿彻底上来了。
他“嚯”地站起身,这次端的是个大海碗,里头是浑浊的、味道冲鼻的马奶酒。他仰脖子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,喉结滚动,喝完一抹嘴,胡子上都挂着酒液。
“砰”一声,他把空碗砸在案上。
然后,他转向杨广,脸上堆起那种草原汉子“佩服好汉”的粗豪笑容。
“晋王殿下!我在草原就听说了,您平陈的时候身先士卒,在江南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,百姓都念您的好!回了长安又搞新政,给寒门子弟出路。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业!咱们草原上的汉子,最佩服的就是您这样的真英雄!”
他声音洪亮,满殿都听得见。
啧,这马屁拍的。
我心里嘀咕: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
果然,沙苾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那种“我是粗人我不懂就问”的困惑表情:
“不过嘛,我这人脑子直,有件事就是想不明白——”
他故意顿了顿,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。
“像您这样有能力、有功劳、还得民心的皇子,按说该是……最被看重、最该担大任的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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