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夫凑近问:“小姐,那要是遇到黑心东家,用这不对的秤砣坑俺们,俺们该去哪儿说理?”
这个问题,就触及更深的层面了。
我们耐心解释,可以去坊正那里理论,记住店铺招牌和特征,若是涉及银钱数目大,甚至可以告官,并简单说了告状的基本流程和需要准备的凭据。
虽然只是最粗浅的指点,但看着他们认真听讲、时而愤怒时而恍然的脸,我和明月都觉得,那股沉甸甸的热流又涌了上来。
教人认字明理,不如先教他们守住手里那点血汗钱来得实在。
临走时,那卖菜大娘非要塞给我一把水灵灵的小青菜:“姑娘!拿着!自家种的!多谢你们指点!明天还来不?”
“来!”我接过青菜,笑着点头。
中午回去,我把那把小青菜交给王婶子加个菜,自己匆匆吃完饭,又钻进了厨房。
今天的目标:红豆沙。
红豆是昨儿就泡上的,颗颗饱满。
我照着记忆里的步骤,小火慢熬。厨房里弥漫开豆子朴实温暖的香气,和昨天清甜的梨香不同,更厚实,更让人安心。
我拿着木勺,慢慢搅动,防止糊底。看着红豆在锅里翻滚,渐渐绽开,熬出沙,忽然想起上午那卖菜大娘塞给我青菜时粗糙温暖的手。
一把青菜的谢礼……比什么空话都实在。这红豆沙,也得实实在在暖胃才行。
这次顺利多了。
熬好,过滤,得到一锅细腻暗红的豆沙。我想起贺伯伯昨天的“控诉”,特意少放了些糖。
照例留出一碗白瓷盅,剩下的,给府里人都分了一碗。
贺璟来取他那份时,依旧是沉默的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,安静地吃完,把空碗放回灶台边。他穿着藏青的练功服,额角带着薄汗,大约是刚练完武。
他拿起空碗,似乎想走,却在门口顿了顿,“御史台有人上书了。”
我搅拌豆沙的手,滞了一下。
他继续说,“弹劾晋王……德行有亏,逼迫官眷。”
“当啷——”手里的木勺没拿稳,磕在了陶罐边缘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我抿紧嘴唇,更用力地搅拌起锅里已经足够细腻柔滑的红豆沙,仿佛要把那突如其来的烦闷和一丝心慌,都搅进这锅甜羹里。
过了好几秒,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,闷闷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……哦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贺璟看了看我,也没再多说,只留下一句,“凡事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我慢慢停下搅拌的动作,肩膀垮了下来,御史台上书……比市井流言更近了一步。
他真的……都算准了吗?能扛过去吗?
发了一会儿呆,我才深吸口气,重新振作精神。想再多也没用,我能做的,就是把眼前这盅红豆沙做好。
酉时,秦义准时出现。我递上炖盅,又把特意留出的一小碗推给他:“秦护卫,这份是你的,跑腿辛苦。”
秦义明显一怔,立刻后退半步,抱拳:“姑娘,万万不可,属下……”
“哎呀,有什么不可的,”我直接把小碗塞进他手里,“我自己做的,你尝尝!”
秦义端着那碗红豆沙,像端了个炭盆,接也不是,放也不是,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纹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碗,最终,大概是觉得违抗命令更不合适,只好就着碗边,快速地、几乎没什么声音地喝了几口。
放下碗时,他嘴唇抿得紧紧的,耳廓似乎有点泛红。
“如何?”我期待地问。
秦义似乎在仔细回味那陌生的甜糯滋味,过了两秒,才谨慎地评价:“味道……很特别。软糯甘甜,属下未曾吃过,多谢姑娘。”
他不再多言,仔细收好主子的那份,又对我行了一礼,这才转身离开。
深夜,秦义准时送回了空盅。
我接过,入手温润洁净。习惯性地打开看了一眼——
盅底,竟粘着一小片已经干透、边缘微卷的木槿花瓣。洁白的花瓣,在瓷白的内壁上几乎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
我轻轻将它捏起,放在掌心。
花瓣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,却似乎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香气。
看了好一会儿,我才把它小心地夹进昨夜翻看的那本书页里,正好夹在关于“水能载舟”那一章的旁边。
合上书,我摸了摸光滑的盅壁。
窗外的夜色很沉,但心里某个地方,却好像被这点微小的、洁白的东西,轻轻照亮了一角。
第三日。
早上出门时,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。
今日的木牌上写着:“便民讲席——工时工钱怎么算?”
讲的内容更具体,也更贴近这些人的生计。我们特意请来了坊里一位曾做过账房、也帮人打过工钱官司的老书吏,方伯。老人家须发花白,说话慢条斯理,眼神却清明。
来听的人果然比前两天又多了一些,大概有一二十个,围成了密实的一圈。
有木匠、漆匠、拉坯的陶工,还有几个在染坊干活的女工。他们听得极其认真,不时有人发问。
“那东家要是说‘管饭不算钱’,这饭钱到底该不该从工钱里扣?”
“要是干到一半,东家说活不行,不让干了,那前面干的算不算工钱?”
方伯捻着胡须,听完一个,点一下头,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讲的不是大道理,是实实在在的行规、惯例,甚至前些年官府判过的几个类似案子是怎么说的。
我和明月就在一旁帮着补充,也忙得口干舌燥。
那个昨天蹭听的半大少年,今天竟然带了块破石板和石笔,蹲在最前面,一笔一划地跟着画简单的数字和记账符号。
上午的忙碌和那种被需要的充实感,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。可下午一回到府里,刚迈进厨房,那点充实感就被打碎了。
我雄心勃勃,想挑战一下酒酿圆子。
结果,从第一步就开始不顺。糯米粉和水的比例没掌握好,面团不是太稀就是太干,搓出来的圆子大的大、小的小,奇形怪状。自制的酒酿好像也有点发酵过头,闻着酸味重,甜味怪。
我看着锅里浮浮沉沉、卖相堪忧的“作品”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正想捞几个尝尝,云枝小跑着进来,脸色有点白,压低声音说:“小姐,外头……外头好像不太对。我方才去门房,听赵伯跟人嘀咕,说晋王府后巷那边,聚了不少闲汉,还有人往府门上扔……扔烂菜叶子。”
我捏着勺子的手,瞬间有些冰凉。
锅里那些不成形的圆子,此刻看起来更加糟心。外面已经闹成这样了吗?他……他现在就在那扇门后面,听着那些污言秽语?
心烦意乱之下,我尝了一口刚捞起的圆子。外面的糯米皮有点夹生,里面的心还没熟透,酒酿的酸味冲得人皱眉。
“……真难。”我放下勺子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不是觉得做圆子难,是觉得心里堵得难受,像压了块石头。外面的风雨,我够不着;里面的关心,似乎也做得一塌糊涂。
我沉默地拿起漏勺,在锅里挑挑拣拣,勉强捞出一小碗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圆子,又舀了点汤汁。
品相实在谈不上好。
“就这些吧……”我把这碗‘残次品’装进白瓷盅,声音有些发涩,“好歹……是份心意。”
内心:他看着这破圆子……肯定更烦。
酉时,秦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,我递过炖盅的手都有点犹豫。
“秦护卫,今天这个……是酒酿圆子。可能……味道有点特别。”我尽量说得委婉,“你跟殿下说,若是吃不惯,就别勉强。”
秦义接过盅,神态与往日无异。
“是。属下告退。”他依旧言简意赅,提着食盒离开。
只是那背影,在沉沉的暮色里,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凝重的气息。
这一夜,我在屋里坐立难安。
外头砸门的烂菜叶、木匠小哥眼里的光、锅里那堆歪瓜裂枣的破圆子……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。拿着空盅在桌上磕来磕去,觉得这夜长得没边了。
梆子响过不知道几遍,云枝轻手轻脚进来,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白瓷盅:“小姐,门房刚送来的,说是晋王府还回来的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我蔫蔫地说。
等云枝出去,我才磨磨蹭蹭过去揭开盖子。里头刷得干干净净,空荡荡的。
我一愣。
空……空了?他吃完了?
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忐忑,“噗”地一下,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一半。可随即又有点拿不准:是实在不好吃硬着头皮吃完的,还是……真觉得还行?
这不上不下的感觉更磨人了。我拧着眉头,不死心地又往盅里瞅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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