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?
盅底好像粘着个东西,白纸叠的,不仔细看真瞧不见。
我用手指抠出来,展开。纸上就俩字,墨迹黑得扎实,笔划力道大得快把纸戳穿,可又收得死紧:
“尚可。”
只有这两个字。没有提及外面风雨,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许久。
尚可。
是味道尚可?还是……这份在糟糕时日里依然送到的、笨拙的心意,尚可?
紧绷了一夜的心弦,忽然就松了一点点。我吹熄灯,抱着微凉的空盅重新躺下,将它轻轻放在枕边。
第79章 登堂入室(二更)
第四天。
早上醒来时,发现昨夜不知何时下过一场小雨,空气清新了许多,连带着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些。
连续三天的口碑,似乎真的起了作用。
今天的便民讲席还没开始讲,就已经围了二三十人,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。有熟面孔,更多的是新来的。
木牌上写的是:“便民讲席——遇上纠纷该咋办?”
内容更“硬核”了,大家听得也更专注。
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,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写下“一、二、三”和“米、钱”等简单的字了。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“哦——”声,或是义愤填膺的议论。
我和明月忙得团团转,嗓子都快冒烟了,但看着那一张张从迷茫到逐渐清明的脸,疲惫里裹着的是满满的成就感。
这片小小的、由知识和善意撑起的空间,仿佛自成一方天地,外界的惊涛骇浪,暂时被隔绝在外。
中午回去时,我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。
今天,我发了狠,非要一雪前“圆子”之耻。我盯上了“杏仁豆腐”。这道点心工序繁琐,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。
杏仁要一颗颗仔细挑过,用小石臼慢慢研磨成浆,再用细纱布一遍遍过滤,直到滤出洁白细腻的杏仁浆。
然后便是最关键的煮凝环节,火候差一点,不是不成形就是老了有孔洞。
我几乎耗在了厨房里,全神贯注,心无旁骛。王婶子想帮忙都被我婉拒了,我一定要自己从头到尾完成。
时间在无声中流淌。
当那碗嫩白如玉、颤巍巍、散发着清雅杏仁香的“豆腐”终于成型,淋上一点金黄的蜂蜜时,我自己都屏住了呼吸。
太完美了。
像一碗凝住的月光,温润剔透。
我小心翼翼地将这‘月光’盛入白瓷盅,刚盖好盖子,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杰作,云枝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小姐!小姐!天大的好消息!”她抓住我的胳膊,声音又急又喜,语无伦次,“外头!外头翻天了!高颎高大人!在城西!那个郑家小姐!活的!找着了!”
我正用软布擦拭盅沿的手,微微一滞。
云枝喘着大气,快速地把听到的消息倒出来:“说是高大人查案,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民宅发现的!郑小姐还活着!能说话!指认了是被人打晕掳走,想伪造她自尽的假象!现在满大街都在传,都在骂太子党不是东西!殿下是被冤枉的!晋王府门外那些烂菜叶子,早就被人踩没影儿了!”
我听着,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。嘴角,先于我的意识,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。
原来……计划中的“第四日”,是这样的。
“哦?”我抬起头,看向激动不已的云枝,眼睛里盛满了“果然如此”的笑意,还有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和得意,“找到了啊。”
云枝重重点头:“千真万确!现在外头可热闹了,都在说晋王殿下受了天大的委屈!”
“这下好了,”我语气松快,甚至轻轻拍了拍手边温润的瓷盅,仿佛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,“某些人背上那口黑锅,总算能卸下来了。”
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晴朗。
我小心地将白瓷盅放进铺了软垫的食盒,系好带子。
酉时,秦义准时出现。
他依旧沉默,但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不少,连一贯刻板的眉眼都显得柔和了些。
“秦护卫,”我把食盒递过去,声音轻快,“今天这个,叫‘杏仁豆腐’。庆贺……”我顿了顿,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,“庆贺今日天气不错。”
秦义双手接过食盒,闻言,抬起眼看了我一下。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,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“了然”和“松快”的神色。
“是。”他应道,声音也比往日略微清晰有力,“属下定将姑娘的‘庆贺’带到。”
他转身离去,步伐沉稳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
我几乎是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,等那个吃完的食盒。
秦义还回来的时候,白瓷盅依旧洗得干干净净
回到房里,我点亮灯盏,像完成一个仪式,轻轻打开盅盖。
我仔细翻看着,盅底没有字条,没有花瓣,什么都没有。
心里刚浮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失落,目光却忽然被盅盖内侧吸引。
在那里,紧贴着盖沿、极其不起眼的位置,有人用烧剩的细炭条,极轻、极随意地勾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。
一个圆圈,上面点了两个小点,下面弯弯一道弧。
像一个……简笔的,笑脸。
我捧着盅盖,对着跳动的烛火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我吹熄了灯,在满室黑暗中,抱着犹带一丝清甜余香的白瓷盅,把脸轻轻贴在那微凉的釉面上,无声地、大大地,笑了起来。
四天。
一场舆论风暴从掀起至平息,一个学堂从无人问津到初聚人气,一盅盅笨拙却用心的甜汤,穿过紧闭的府门和纷飞的谣言。
最终,都化作了掌心瓷壁上,这一个炭笔画就的、幼稚却滚烫的。
笑脸。
……
便民讲席第五天,内容更深入了些。
早上出门时,感觉连坊间的空气都透着股不一样的清朗。
昨日那场惊天逆转,显然已经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谈资。我和明月支好摊子,还没开讲,就听见围拢过来的人群里,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:
“听说了吗?晋王殿下沉冤得雪!”
“何止!听说今儿个一早,陛下就把晋王召进宫去了!”
“太子呢?那个杀千刀诬陷人的!”
“嗨,还能怎么着?禁足呗!东宫大门都关严实了!”
我低着头整理“讲义”的手,微微有些发颤,是压不住的喜悦。耳朵却竖得尖尖的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明月凑到我耳边,声音里也带着笑,压低声音道:“阿锦,听见没?陛下召见,东宫禁足……这下,算是云开月明了。”
我用力点点头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,“咚”地一声,终于落了地,砸出满心窝的轻松和雀跃。
上午的讲席,我讲得格外卖力,嗓子哑了都不觉得。
那个带石板的少年,今天居然带来了他爹,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,一起蹲在前面听。看着他们父子俩同样专注的眼神,我觉得自己做的事,好像也跟着这明朗的天气一起,镀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光。
中午回府,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吃完饭就一头扎进厨房,想都没想,就决定再做一次冰糖雪梨。就是觉得,今天是个好日子,值得用第一次成功的、也是他熟悉的甜味来庆祝一下。
轻车熟路地处理秋梨,小心翼翼地称量糖冰,守着那一簇温柔的小火苗。厨房里很快又弥漫开那种清润的甜香。
我哼着不成调的歌,手里忙活着,心里被一种充盈的、暖洋洋的快乐塞得满满的。
许是太专注了,许是心情太好放松了警惕,我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。
直到我把炖好的梨块小心舀进白瓷盅,偷偷喝了一小口,又准备擦擦溅到盅壁外的一点糖汁时,一抬眼,吓得手一抖,勺子差点脱手。
杨广就斜倚在厨房门框上。
他换了朝服,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玉簪束发,身姿挺拔。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,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。
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,不知看了多久,眉眼间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种松缓的、近乎柔和的神色。
我张着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在疯狂刷屏:他怎么会在这里??贺府的门房呢?阿兄呢?贺伯伯呢?大白天的,他是怎么摸到厨房这最偏的角落来的?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我指着他,舌头打结,“你怎么进来的?!”
杨广看着我那副活见鬼的样子,唇角向上弯了一下。他没回答,反而抬步,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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