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,终于被这番话重新点燃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我们回到屋里。我直接扯过桌上的空白纸页,拿起笔。


    “第一条,”我蘸了墨,“地点不限于学堂。坊口、市集、只要是有人聚的地方,都可以去。”


    明月在我对面坐下,也抽了张纸,认真地看着我。


    “第二条,内容要实在。”我继续说,“怎么看懂租契、借据。怎么算清粮店的秤、布店的尺。还有基础的律法,田宅买卖里常见的坑。”


    明月点头,提笔记下,笔尖有些抖,但写得很稳。


    “第三条,”我顿了顿,“得教些拳脚。不用多,三五招实用的防身手法。谁来都能学,学了就能用。”


    “第四条,”我越说思路越清晰,“时间要灵活。清晨市集开市时,午后歇晌时,傍晚收工时。谁有空谁来听,听完就走。”


    我们一人说一人记,云枝也时不时的给我们提些小点子,纸上的字渐渐满了。


    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门外偶尔有车马经过的声音,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。但屋里很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我们偶尔的低语。


    “第五,”明月抬起头,眼中有了神采,“得有个名头。不能叫‘讲课’,太正式。叫……‘便民讲席’?”


    “好。不设门槛,不问来处。”


    我们又商量了些细节,怎么布置简单的场地,需要准备哪些教具,第一次出去该选在哪里。


    中午,我们简单吃了些饼和汤,就着清茶,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停。


    终于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从地点、时间、内容,到可能请的师傅、需要注意的事,都列了出来。


    虽然粗糙,但骨架有了。


    明月也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她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,眼圈还有些红,但眼神已经全然不同。那是有了目标、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眼神。


    她看着桌上那叠纸,轻声说,“我们真的能成吗?”


    我看着她:“不去做,怎么知道?”


    她沉默片刻,然后用力点头。


    窗外传来东厢下课的动静。老先生慢悠悠的脚步声,两个孩童细细的道别声,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。


    我站起身,把桌上的纸理了理,递给她一份。


    “明天,”我说,“咱们就走出去。”


    明月接过纸页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。她的嘴角慢慢扬起,是一个真正的、带着光的笑容。


    “好,”她轻声应道,目光坚定,“明天就走出去。”


    从学堂出来,已经是下午了。我坐在马车里,心里那股火还憋着。


    明月那个三叔,真是个老古板,满口“礼法规矩”,生生把好好一个学堂逼得门可罗雀。正琢磨着明日怎么把“便民讲席”的事办起来,马车忽然一顿,停下了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我还没开口,坐在旁边的云枝先掀开了她那侧的小帘子,“这还没到家呢……咦?”


    她声音卡住了。


    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安仁坊的巷子窄,前面没车挡道,却有个熟悉的人影立在车旁。


    秦义。


    他穿着身寻常的青布衣,像个坊间随处可见的仆役,可那身板挺得笔直,眼神扫过来时,里头那股子藏不住的精气神,跟这身打扮格格不入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散在巷子穿堂的风里,“殿下请您移步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现在?发生什么事儿了?”。


    秦义没答,只侧身让开路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那姿态恭敬,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
    我抿了抿唇,知道问不出什么,便回头对车里的云枝简单交代:“你先跟车回府。”


    云枝一愣:“小姐,那你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去去就回。”我安抚了一句,然后下车。


    秦义没往大路引,反而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巷。我提裙跟上,心里七上八下。杨广这又唱的哪一出?不是说好了“静养”期间少见面么?


    而且要去什么地方?这也不是晋王府的路啊!


    秦义脚步极快,专挑僻静处走。穿过两条荒废的巷子,绕过一片半塌的土墙,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后门。


    门是旧的,漆色斑驳,上头悬着块木匾,刻着“墨韵斋”三个字,字迹都快磨平了,像个生意萧条、快要关张的老书铺。


    秦义上前叩门。


    三轻,一重,很有节奏。


    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,又迅速合上。片刻后,门才彻底打开。


    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站在里头,朝秦义点了点头,又看了我一眼,便沉默地退到阴影里。


    “姑娘请。”秦义侧身。


    我跨过门槛,踏进了这座透着古怪的“墨韵斋”。


    院子里倒是清雅,几丛竹,一口缸。


    秦义引我进了后院书房。满架子书,墨味混着旧纸的霉味。他走到西墙,抽出一本书,手伸进空出的书格里一按。


    咔。


    书架悄无声息滑开,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。石阶向下,深处烛光如豆。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这他妈什么展开??


    秦义侧身:“姑娘,请。”


    我盯着那洞口看了两秒,脑子里闪过七八个“密室囚禁”“先奸后杀”的电影剧情。


    但想到是杨广……算了,要杀我用不着这么麻烦。


    我吸了口气,提着裙子往下走。


    石阶比我想的长,转了三个弯,推开尽头的木门。然后,我整个人僵在门口,呼吸都停了。


    ……我靠。


    这地方大得像个地下校场。


    先撞进眼睛的,是东墙整面。从地面到三丈高的穹顶,被一幅巨大的北境军事图完全覆盖。朱砂标出的防线蜿蜒如血河,突厥各部驻牧地用浓墨圈出,旁边蝇头小楷的批注不是战略分析,全是人事黑料:


    “阿史那·沙苾(突厥左贤王)——好晋酒,每岁秋遣使以马换酒,使团中常混细作三人。”


    “云州督尉张守珪——妾室为太子府歌姬所赠,开皇十三年纳,已有二子。”


    “第七烽燧至第九烽燧段……”


    但让我倒抽一口凉气的,是西墙。


    整整七幅巨大的运河草图,从余杭到涿郡,用细腻的工笔连成一体。每一段河道旁都贴着数十张纸签,墨迹深浅不一:


    “江都段——需征淮北民夫五万,已圈定宋家庄、李屯等七村,里正已收买。”


    “泗州段——穿越卢氏祖坟,其庶子卢振三日后将在‘千金坊’输尽祖产,画押人已备。”


    “汴州段——土质松软,预算需追加两万金。其中八千流入东宫詹事府,账册在此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我知道他在琢磨运河。但我没想到,他已经琢磨到这个地步了!连哪里会遇上阻力、怎么解决阻力、甚至怎么利用阻力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我站在门口,脑子里突然蹦出穿越前看《隋唐演义》的画面。


    电视剧里杨广的地下宫殿:纱幔飘飘,美人如云,酒池肉林。


    我眼前这个……行吧。


    编剧没说谎,他确实爱修“地下工程”,就是用途跟电视剧里的不太一样。


    杨广站在那幅运河图前,背对着门。墨黑长发松垮垮用木簪挽着,身上是深青直裰,袖口挽到手肘。手里拿着支朱笔,正往图上添注。


    听见动静,他笔尖顿了顿,转头看我。


    我们隔着半个密室对视,满墙地图沙沙作响。


   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“这是……什么地方?”


    杨广没回答。


    他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走到一盏鹤衔芝铜烛台前。


    握住鹤颈,左拧三圈,往下一按——


    咔、咔、咔。连续三声机括响。


    我对面那面看似平整的石墙,同时滑开三道裂缝。每道缝里探出三支短弩,九点淬毒寒星正对着我刚才站的位置。


    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

    他这才开口,声音平静:


    “第一课:进门永远不要站正中。”


    然后他走向南墙那排紫檀档案架。架子一共有五层,但每层都按衙门分类:“中书”“门下”“尚书”“东宫”“十二卫”。


    他随手从“东宫”那层抽出一份。


    “这是太子明日要呈给陛下的奏章,”他语气平淡,“副本。他写‘晋王静养期间,儿臣愿暂代主持科举’。”


    我心头一凛。东宫明日的奏章,他今晚就拿到了?


    他把纸放回去,又从“十二卫”那层抽出一卷名册。


    “长安十二门,今夜值守的校尉名单。”他展开,手指点过三个名字,“这三个,听本王调遣。”


    ……连城门守将都有他的人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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