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我和杨广……


    如果不能改变,那时的我们,要么早已化为史书里冰冷的几行字,要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与这崭新的盛世毫无瓜葛。


    可现在,未来的太宗皇帝就在我面前,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期待和崇拜。


    我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、近乎荒诞的复杂情绪,扯出个笑,点了点头:“若你得空,自然可以来。不过射箭辛苦,风吹日晒的,你可别喊累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不怕累!”小世民立刻保证,像是怕我反悔,急急地伸出小指,“说好了!”


    我看着那根伸到眼前的小指,顿了顿,终究也伸出自己的,轻轻跟他勾了勾。


    孩童的手指温热而柔软。


    “好了,莫再缠着萧姑娘了。”李渊适时出声,拍了拍儿子的肩,又朝我和贺璟拱手,“今日多有打扰,告辞。”


    “唐公慢走。”
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,看着李渊牵着李世民转身。孩子走了两步,还回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,这才跟着父亲步入渐浓的暮色里。


    人走远了,贺璟才收回目光,转而看向我,声音压得很低,只我们二人能听清:“你认得他。”


    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

    我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他没立刻说话,只是看着我,目光沉静,却像能穿透人心。半晌,才开口,声音更低了,“就跟你当时说,你曾见过晋王一样?”


    果然,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

    我吸了口气,缓缓点头,“阿兄,这孩子……未来,会很了不得。”


    贺璟沉默片刻,目光转向空荡荡的门口,仿佛还能看见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。最终,他只是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转身往内院走去。


    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侧过半张脸看向我。


    “走,去吃饭。你早上没起,中午又睡过了。”


    那眼神分明在说:又熬夜了,欠揍是不是?


    我自知理亏,缩了缩脖子,冲他讨好地笑了笑,几步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第二日,晨光熹微,我和云枝坐在马车里往独孤明月的学堂去,心里盘算着:光教认字算账不够。若到了乱世,刀剑比笔墨更有用。得让学生们都学点本事。哪怕只是强身健体,关键时刻也能多一分活路。
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……


    若能从这学堂出去几个进了军中,识文断字,懂些战阵皮毛,将来就是能用的人。


    老贺说过,军中缺的不是能打的莽夫,是能带小队、能看明白军令文书的人。这些人扎进军营,就是我们自己人。


    我得跟明月商量,加开骑射课、基础拳脚。请谁来教?贺伯伯的旧部里,有没有退役的老兵?或者……


    正想着,马车停下了。


    “小姐,到了。”


    我跳下车,推门往里走。


    院子收拾得干净,新铺的石板缝里还没长草,墙角堆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。


    东厢房那边隐约有说话声,是个老先生的嗓音,慢悠悠的,底下应和的声音却稀稀拉拉,仔细听,好像有一两个人在跟读。


    已经开课了?


    我和云枝对了个眼神,往正屋走。门开着,却没看见明月。


    转头一找,才发现她一个人静静坐在院角的石凳上。


    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,头发松松挽着,没戴什么首饰。就那么坐着,背挺得笔直,眼睛看着墙角那棵还没长叶的槐树,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“明月?”


    我快步走过去。


    她缓缓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底一片空茫。


    “阿锦,云枝,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们来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我握住她的手,冰凉冰凉的,“身体不舒服?”


    她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眼圈却红了。


    “昨天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昨天开课了。”


    我愣住:“昨天?不是说还要再准备几天吗?怎么没告诉我?”


    “我本来想……”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“等顺一顺,等学生们都安顿了,再请你来看……想给你个惊喜。”


    她睁开眼,眼泪掉下来。


    “可是他们都没来。”


    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,递给我。


    我接过册子翻开。首页是明月漂亮的簪花小楷,工工整整列着名字。可如今,这些字迹旁,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:


    “崔文远(陇西崔氏旁支)——晨起突发急症,告病。”


    “薛茂才(河东薛氏远房)——家中严令备考明岁童子试,不克前来。”


    “元庆(京兆元氏庶出)——家中有事(议亲),暂不得空。”


    我一页页翻过去,心也跟着往下沉。云枝凑在旁边看着,气得小声嘀咕:“什么急症议亲……分明是约好了一齐放鸽子!太欺负人了!”


    这册子上二十七个人名,每一个明月都曾登门拜访,耐心说动。如今朱砂批注的鲜红,几乎覆盖了每一行墨字。
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抬头看向明月,“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?还是他们记错日子了?”


    她看着我,眼神绝望。“他们不会来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呀?郡主,您这么好,他们凭什么不来?”云枝有些不理解。


    明月惨笑一声。


    “我三叔前日来了。他掌管族学,最重‘规矩体统’。当着全家的面说我‘败坏门风’、‘抛头露面不成体统’、‘媚好新政,将家族置于炭火之上’。”


    “他觉得我办学,是学了歪风邪气,是丢独孤家的脸!”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根本不在乎我想教什么!他只在乎,独孤家的女儿,不该有这种念头,不该自降身份,与匠人商贾为伍!他觉得我该好好在家,学管家,学女红,等着嫁人,而不是搞这些‘奇技淫巧’、‘不伦不类’的东西!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更哑,“祖父没说话,父亲也只是叹气。他们不用明着反对……底下那些人,就都明白了。”


    我心头那点关于武艺课、关于军中布局的盘算,此刻像被一盆冰水浇透。


    是了。


    独孤家这样的门阀,一个皱眉就够了。


    那些世族看独孤家的脸色,商户看世族的脸色……一层压一层,谁敢来?


    “那东厢那边……”我想起刚才听到的读书声。


    “两个。”明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西市卖饼的老王家儿子,南城张寡妇的女儿……只有他们来了。他们不知道这些,只是……只是想认几个字。”


    她终于崩溃了,伏在石桌上失声痛哭。


    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只要我认真做,只要教的是真东西,总会有人愿意来……我以为我能做点事……可原来……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阿锦,云枝”,明月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们,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,“我是不是……真的很可笑?费了这么多心血,像个傻子一样……结果,别人动动手指,我就一败涂地了。”


    她攥紧了袖子:“我……我是不是该认了?把门关了,东西收了,回家去,听三叔的安排……”


    云枝站在旁边,急得直跺脚,眼圈也跟着红了,想说什么又不敢插嘴,只能担忧地看着我。


    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,听着东厢那边传来的、孤单的读书声,一股更强烈的念头顶了上来。


    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用力按住明月的肩膀。“明月,你听我说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
    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。


    “既然他们不来,”我站起身,看向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,“那我们就出去。”


    “出去?”她喃喃重复。


    “对。”我拉起她,指向院门方向,“学堂的门关着,我们就推开窗。他们不敢进来,我们就站出去。”


    我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

    “我们办‘开放日’。不,不止一日。我们就在院子里,在门口,摆上桌子。今天教怎么看懂租契,明天教怎么算清账,后天教几招防身的手法……谁来听都行,听完就走,不用报名,不用拜师。”


    明月的眼睛慢慢亮起一点光。


    云枝已经兴奋地开始掰手指头:“小姐,咱们可以先从西市那边开始!我知道好些铺子的伙计都想认字算账,就是没地方学!”
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我三叔那边……”明月还是有些迟疑。


    “我们教的是实实在在能活命、能过日子的本事。”我打断她,“这些本事,不挑门第。老王家的儿子用得着,宰相家的仆役也用得着。我们不说经义大道理,就说柴米油盐,说怎么在这世道里护住自己那点东西。”


    我顿了顿,看着她眼睛:“等我们的名声打出去,让长安城都知道,在这里能学到真东西,那些世家子弟,尤其是那些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旁支,自己就会找上门来。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能安身立命的真本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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