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这间巨大的地下密室。看着那些地图,那些档案,那些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的弩箭。


    然后,他走到书案前,拉开底层抽屉。


    里面是两枚玉玺,还有……已盖好假印的空白太子令、兵部调令。


    他抽出一份“太子令”,上面写着“调东宫卫率三百人,于九月十五赴骊山别院操演”。


    日期是三天后。


    “这份东西,”他把纸轻轻放在案上,“今夜会‘不慎’遗落在两仪殿外。”


    他做完这一切,点了点手上不存在的灰,抬眼看向我。


    “现在,”他说,“你还想问‘这是什么地方’吗?”


    我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我站在这密室的中央,被这庞大、精密的系统包围着。


    这里是他的情报中心,也是他的......权利中枢。


    我之前就猜过他应该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,可我从没想过,会是这种规模,会是这种性质。


    这里不止有百官的动向,还有他们的把柄,太子的印信,甚至……玉玺。


    这些本该锁在深宫禁苑、见光即死的谋逆铁证,此刻就像寻常的账册一样,被他随手抽出、放下,漫不经心地展示给我看。


    此刻,我忽然意识到,我自以为窥见的那些,陇西的狠,东宫的谋,黄河边的算计人心,不过是他愿意让我看见的。


    连他真实的十分之一都不足。


    剩下的那些:藏在运河图朱批背后的谋划、压在档案卷宗深处的人命、锁在弩机里的决绝……那些他从没让我看过的东西。


    此刻,全摊开了。


    杨广朝我走近,停在我面前一步远。


    “这间屋子里的东西,”他声音压低,每个字都清晰,“不多。但每一样,都卡在一个人、或者一个家族的命门上。”


    “我用了十年,拿到这些。”


    十年。


    他今年开春才正式回长安。


    这些东西,这些地图、档案、假诏……确实不是几个月能备齐的。


    我的目光扫过书架,运河图纸页泛黄,边缘卷起。


    扫过档案,笔迹有深有浅,墨色新旧不一。


    扫过那些弩机,铜制的机括处,有常年摩擦的油亮痕迹。


    他早就开始布置了。


    早在他“奉旨回京”之前,早在他还能用“晋王”这个身份在长安光明正大走动之前。


    从开皇十年,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,他就在织这张网了。


    密室里死寂。


    我看着烛光下他沉默的侧影,看着那些在墙上投下巨大阴影的地图。


    喉咙发干,我听见自己声音飘忽:“……你就这么信我?你就这么笃定,我不会……告诉陛下?”


    杨广没回答。


    他走到西墙,掀起一副画,后面露出一扇极隐蔽的铁门。


    “这道门,”他抽出腰间的青铜钥匙插入锁孔,“通向晋王府。”


    咔哒。


    铁门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。墙壁是粗糙的石砌,脚下铺着青砖,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
    他提起墙角的铜灯,火光跳进密道,“走一次,你就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我跟进去。


    密道确实不长,但拐了两个弯,坡度向下,每隔几步就有嵌在墙内的机括,稍有不慎便会触发机关。墙壁上偶尔有壁龛,放着油灯。走到尽头,又是一扇同样的铁门。


    杨广用同一把钥匙打开。


    门后。


    我跨进去,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

    ……这是一间卧室。


    杨广的卧室。


    没有密室的肃杀,没有书房的文雅,没有暖阁的临时感。


    就是一种扑面而来的、纯粹的、属于他个人的气息。


    首先闻到的是味道。淡淡的松木香,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。混着一点药气,还有一种……干净的、男性的味道。


    然后看见床。很大,紫檀木的,线条利落,没有多余的雕花。深青色被褥铺得平整,连一道褶都没有。


    床头的矮几上,有半碗冷掉的药,旁边是一块沉黑的山子石,表面已经被磨得温润。


    窗下有张矮榻,上面随意扔着一件深青色的外袍,袖口挽过,衣襟上有一点墨渍,像是写字时随手蹭上的。


    墙上只挂了两样东西:一把柘木角弓,素胎,弓弦松着;一柄乌木剑,鞘身干净得发亮,剑柄缠的皮绳磨得光滑。


    没有书柜,没有书案,没有公文。


    只有“他”。


    他睡过的床,他喝剩的药,他随手扔的袍子,他练过的弓剑,他不知从哪捡回来摩挲着玩的石头。


    我站在门口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。


    这地方……私密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。


    他朝我走过来,停在我面前一步远。


    “墨韵斋,地上是书铺,掌柜周先生是我的人。”


    “地下那间密室,放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,弩机,百官把柄,玉玺、太子令、私兵布防。”


    “那条密道,”他指了指我身后那扇还未关上的铁门,“只有少数的几个心腹知道。钥匙,只此一把。”


    “至于这儿,”他抬起手,缓缓环顾这间卧室。


    “是我的地方。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,很深。


    “现在,你都看见了。”


    他向前半步,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烛火,和我自己有些慌乱的脸。


    “萧锦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杨广,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?”


    此刻,他的眼神里没有一贯的温雅,甚至没有伪装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,和那暗色底下首次、完全的坦诚。


    “现在,你看见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不披亲王皮,不戴温雅面具,不演兄友弟恭。”


    “剥干净了,就剩下这些。”


    他声音沉下去,一字一句。


    “现在,我给你选择。”


    “转身,从密道回去,秦义会送你回贺府。今夜之后,你从未见过那间密室,也从未踏进过这间屋子。”
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脸上,很静,也很深:“当然,你也可以选择告诉贺公,告诉陛下。”


    “我可以亲自把这谋逆铁证,全部递到你手上。”


    话落,他的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。顿了一会儿,又开口,声音更低:


    “或者,”


    “留下来。”


    他没说“留下来做什么”。


    但卧室里弥漫的松木香、密道里未散的潮湿气息、还有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,全都在说同一句话:


    留下来,走进我的世界。


    走进这间卧室,这条密道,这个布了十年的棋局。


    走进“杨广”这个人,最真实的全部。


    第76章 他的过去


    卧室死寂。


    我站在光影交界处,看着他摊开在我面前的一切,弩机的机关、百官的咽喉、长安城门的锁钥。


    十年心血,身家性命,谋逆铁证。他像交账本一样,全摊开了。


    然后说:你可以走。


    空气在这一刻,像被人抽空。


    我看向他的眼神,突然意识到,他不是在试探我。哪怕我现在真的转身就去告发他,他也未必会拦。


    他就这样将自己摊开了,完完整整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带着不解。


    眼前的这个他,太陌生了。


    那个谁也看不透、算无遗策的晋王殿下,怎么会,就这样拆掉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,把咽喉送到我面前,亲手,毁掉自己的安全?
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,他大概不会回答。只是安静的看着我,等着一个答案。


    走,还是留。


    走?


    我现在转身,从这条密道回去。我还是贺府的养女,他还是“静养”的晋王。我们之间的一切,都会在今夜画上一条冰冷的线。从此,那些生死与共、理想共鸣、甚至我的救夫指南,全都会变成笑话。


    我会后悔吗?


    一定会。


    我可以现在转身,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。


    但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当辽东战场上的白骨垒成山,当江都的刀真的架上他脖子时……我该如何面对那个当年选择了‘安全’的自己?


    留下?


    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事实:


    我要走进的,不是一个温雅亲王的书房,而是一个野心家经营了十年的黑暗核心。


    我要接受的,不是一个完美爱人,而是一个会把弩机和理想放在同一张桌子上、会在杀人后擦净手再为我包扎伤口的杨广。


    你怕什么,萧锦?


    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?


    从东宫他反手构陷时,从陇西他布局杀人时,甚至从他在黄河边念“饮马长城窟”时,你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烧着一把火,能照亮山河,也能焚毁一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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