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又看了眼那孩子。
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肚子却不争气地“咕噜噜”响了一声。然后耳根子“唰”地红了,梗着脖子,假装没听见。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行吧。
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,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,又让云枝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两张刚出炉的胡饼,塞进男孩手里。


    “吃吧,”我说,“吃完告诉我你是谁家孩子,我送你回去。”


    男孩盯着胡饼,喉结动了动,终究接过去,小口小口吃起来。


    吃相斯文,细嚼慢咽。


    吃完一张饼,他才抬眼看了看我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记不清家住哪儿了。”


    云枝皱眉:“你这孩子怎么……”


    “那送你去官府?”


    “我不去!”他急道,“衙门的人凶!”


    我头疼:“那给你在客栈开间房?”


    他低下头:“我没钱……”


    云枝凑过来小声说:“小姐,咱们还得去独孤府呢。”


    我看看天色,又看看这孩子,唇红齿白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,又不肯说家在那里,八成是闹了别扭自己跑出来的。


    “就这么把他扔街上?”我低声对云枝说,“你看他这模样,万一真让人拐走了,或者又遇上刚才那种横冲直撞的马……”


    云枝看了看孩子,也不说话了。


    那孩子还仰着脸看我,眼睛黑亮亮的,里头有倔强,也有那么一点点藏不住的慌。
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。“罢了,”我说,“那你先跟我回府吧,住一晚。明日再想办法送你回家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回到贺府,日头已经西斜。


    我带着那孩子进了前厅,云枝准备了茶和点心。厅里的光线还算亮堂,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。


    他坐在椅子上,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,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。墙上的弓、架上的剑、案头的兵书……
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清亮:“我叫李二郎。”


    “李二郎……”我点点头,“那你家里是?”


    他抿了抿嘴,不吭声了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跟家人闹别扭?”我换了个问法。


    “我父亲……要送我去河东族学。”男孩语气里压着不甘,“我想留在长安,进禁军幼营。”


    我挑眉。


    禁军幼营,那是选拔武将苗子的地方,训练严苛,非功勋子弟不得入。这志向……


    “为什么想去那儿?”我问。


    他眼睛亮起来:“我想当将军!上阵杀敌,建功立业!河东族学里都是念书的,整天对着那些经书,闷死了。”


    嚯!这架势,这志向,说不准真是个将军苗子。


    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贺璟一身戎装从外头进来,大约是刚从营里回来,甲胄未卸。


    他进门看见厅里坐着个陌生孩子,脚步一顿。


    “阿兄。”我起身。


    贺璟点点头,视线在男孩身上停了停:“这是……?”


    “路上捡的,”我说,“说叫李二郎,跟家里走散了。”


    贺璟没说什么,走到男孩面前,打量了他片刻。男孩仰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,视线黏在他腰间的剑上。


    “练过武?”贺璟问。


    男孩一愣,点点头。


    贺璟伸手,男孩迟疑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。贺璟握住他手腕,拇指在他虎口摩挲了几下,又捏了捏他肩胛。


    “弓至少三年,”贺璟松开手,“剑术刚入门,架势还行。”


    男孩被说破,脸上闪过“这都被你看出来了”的懊恼,随即又挺起小胸膛。


    贺璟看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你是唐国公府上的公子?”


    男孩明显怔住了,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认出的局促,却没否认。


    我:……???


    啥玩意?唐国公?李渊?


    我昨晚“救夫指南”上终极BOSS的名字,今天就让我遇到了?


    还有他……李二郎?


    二郎?


    李世民???


    我盯着他,这三个字已是脱口而出:“你是……李世民?”


    男孩,不,李世民,彻底愣住了。他瞪大眼睛看着我,像看一个怪物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
    完了,说漏嘴了。


    我稳住表情,面不改色地编:“唐国公府二公子,六岁能拉硬弓,七岁熟读兵法。长安将门里,早有传言。”


    这话半真半假。


    李世民少年聪慧史书确有记载,但“传言”纯属我现编。


    他信了。


    小脸上的警惕变成了一种“原来我这么出名”的隐隐得意。


    他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萧姐姐,我认得你。”


    我一怔。


    “你是那个在朝堂上跟太傅吵架的女子,”他说,“也是那个在陇西杀贪官的女子。父亲跟我说过你,说你是……是女中豪杰。”

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房匆匆来报:“少爷,小姐,唐国公来了,说是寻他们家二公子。”


    我脑子里又“嗡”的一声。


    李渊来了?这么快?


    史书上那个未来要开创大唐的唐高祖,现在就在我家门外?而他的儿子、未来的唐太宗,刚刚还在我这儿吃饼?


    这感觉太诡异了。就好像你还在认真备考“如何阻止大隋灭亡”,一抬头,发现将来要灭隋的那个人,已经找上门了。


    贺璟看了我一眼,眼神平静:“请。”


    李渊,未来的唐高祖,此刻还只是个三十多岁、面容儒雅的国公。他见儿子安然无恙,明显松了口气,随即转向贺璟,抬手一礼:“贺小将军,叨扰了。”


    “唐公客气。”贺璟还礼,语气平稳,“令郎无碍便好。”


    两人显然相识,简单见礼后,李渊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安好。”他这么说,“论辩那日,姑娘舌战群儒,李某感佩。”


    哦……


    对,那天朝会他肯定也在,他见过我。只是我那时候还对不上他的人……


    “方才问了一圈,有摊主说看见一位穿浅青衣裳的姑娘带着犬子上了贺府的马车。我一听便猜是姑娘,这才冒昧寻来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神色诚恳:“听闻犬子今日险些出事,多亏姑娘及时出手。救命之恩,李某在此谢过。”


    说着,他竟真的躬身,朝我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大礼。


    我吓了一跳,赶紧侧身避开:“国公爷言重了,不过是碰巧遇上,举手之劳。”


    “对姑娘是举手之劳,对李某却是天大的恩情。”李渊直起身,这才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儿子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世民,还不过来?”


    “还不正式谢过萧姑娘?”


    李世民转身,规规矩矩地朝我作了个揖:“多谢萧姐姐救命之恩。”


    李渊又看向贺璟,再次拱手:“也多谢贺府收留顽劣小儿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

    贺璟还礼,仍是那句:“令郎平安便好。”


    我站在一旁,看着这你来我往的客气场面,心里莫名有点迷瞪。


    这……


    李渊跟贺璟在这儿一来一回地道谢。


    我在边上站着,看着我刚救下的、未来的唐太宗,此刻正被他亲爹按着头跟我道谢。


    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过于魔幻了……


    第75章 地下密室


    李渊的目光又转回我脸上,语气格外真诚,甚至带着点刻意放低的姿态:“萧姑娘,李某是个粗人,不太会说漂亮话。今日这份恩情,李某记在心里了。日后姑娘若遇到什么难处,但凡李某能帮上忙的,你尽管开口。”


    他话说得诚恳,姿态也放得低。


    我心里那点迷瞪劲儿,一下子散了。


    史书上那个能在隋末乱世中隐忍数十年,最后趁势而起、开创大唐的李渊……说自己是个“粗人”?这比杨广说他“不爱权势”还离谱。


    我垂下眼,避开了他温润却深不见底的注视,只轻声回道:“唐公言重了。”


    李渊点点头,又看向李世民:“跟萧姑娘道别。”


    小世民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,忽然说:“萧姐姐,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?”


    “世民,莫要胡闹。”李渊眉头微皱。


    “我想跟萧姐姐学射箭!”小世民仰着头,语气认真,“父亲不是说我射箭要勤练吗?萧姐姐的箭法是连陛下都夸过的!全长安谁不知道?”


    我心里微微一紧。


    这可是李世民啊。


    那个将来会开创“贞观之治”、被尊为“天可汗”的李世民。


    现在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,因为怕念书太闷而离家出走,此刻正仰着脸,说要跟我学射箭。


    如果历史不改……二十多年后,他会站在玄武门前。


    三十年后,他会成为万国来朝的明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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