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我怎么知道?你们关着门,她、她每天穿成那样……我怎么会知道。”
他这次直接笑出了声,胸膛震动,手臂却把我搂得更紧,低下头,额头几乎抵着我的,呼吸缠在一起,眼里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“锦儿,”他唤我,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,“你知不知道,那时候每次本王一开门,就能看见有个小丫头,直勾勾地瞪着本王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回味着那个画面,笑意更深:“那眼神,凶得像是要把本王生吞了。本王就算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的脸,“……真想做点什么,被那么瞪着,也没那个心情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,又羞又气,抬手就捶他,“你胡说什么!谁瞪你了!而且!你想对她做什么!”
这话一出我更后悔了,这……更像吃醋了,醋坛子都快翻了!
果然,他眼底笑意瞬间变得幽深,凑得更近,温热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,声音压得又低又哑,带着滚。烫的诱惑和不容错辨的独占:
“本王不想。”
“对她,本王什么也不想做。”
他微微退开一点,看着我的眼睛,那里面翻滚的情潮和专注,让我心跳瞬间失序。
“锦儿,”他低声说,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,“本王只会想……”
他停顿,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下唇,带来一阵战栗。
“……对你做。”
“!!!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脸颊,烫得吓人。
想骂他混账,想推开他,可手脚发软,被他圈在怀里,动弹不得,只能瞪着一双湿。漉漉的眼睛,又羞又恼地看着他。
他却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,低笑着,重新把我按进怀里,下巴蹭着我的发顶。
我心里那点因为柳儿残留的芥蒂,被他这几句混账话冲得七零八落。
我知道,他肯定是后悔了。但他这个人,绝不会承认自己后悔了。
从小到大,他学的大概都是怎么算人、怎么防人、怎么把人捏在手心里。温情这种东西,对他来说太陌生了。就连刚刚明明是担心我,还非要做出那副凶巴巴的样子。
那怎么办?这个人也是你自己选的。
算了,今天先不跟他掰扯了,以后再慢慢教吧。
我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:萧锦!你一定、一定要把他教成二十四孝好男友!
哪怕从翻墙训人开始,从嘴硬心软开始,总归是要把他,教会的!
我没再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回抱住了他。把滚烫的脸颊,深深埋进他胸口,听着那里沉稳而略快的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。敲在耳膜上,也悄悄敲在了我的心尖上。
屋子里静极了。
我的视线越过他肩头,望向暖阁深处摇曳的烛光。
这是我第一次夜里待在这里。
暖阁比外间书房更私密,陈设也更简单些。
我们站的地方靠近书案,另一侧靠墙立着多宝格和书架,上面整齐码放着书卷和少许摆件。再往里一点,是一道素雅的屏风,半掩着。
从屏风的缝隙,隐约可以看到后面一张宽大的床榻,铺着深色的锦被,枕褥整齐。
那是他处理公务到深夜时,偶尔歇息的地方。
我心里微微一跳,连忙移开视线,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似乎又有点回升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我看了看窗外沉重的夜色,小声说。
他没应声,手臂一带,把我拉到旁边的胡床坐下。他自己也坐下,挨得很近,手臂又环过来,把我圈在怀里。
“急什么,”他声音低低的,还有点哑,“再抱会儿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我没再动。
屋里太暖和,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的墨香。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下来,困意无声上涌。眼皮越来越沉,我往他怀里缩了缩,几乎要睡过去。
“有件事,一直想问你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嗯?”我含糊地应着,意识还在昏沉的边缘。
他顿了顿。
“那天在东宫,你念的那首诗,‘逍遥有余兴,怅望意难终’。哪里看来的?”
我心头一跳,那点迷糊瞬间散了。
怎么突然问这个?我总不能说我是1400多年以后见到的吧?
“诗?哦……那个。”
我定了定神,半真半假的开始编,“小时候跟我爹去江都,看到的。”
“江都何处?”他低头看我,眼睛深得像潭。
“……记不清了。”我垂下眼,避开了他的视线,“那时太小,只记得是处荒园,墙都塌了半截。字迹很模糊,竖着写的,墨色……不,像是炭笔写的,颜色很淡,断断续续的。”
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,甚至带着点孩童记忆的模糊感。
‘荒园’是真的,‘炭笔和字迹的感觉’是真的,但‘小时候在江都看到’是只能这么编的假话。
他沉默了。
这一次的沉默,比刚才要久得多。
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追问的兴趣,或者这只是他随口一提。
然后,他才极低地、缓缓地开口,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、沾着时光灰尘的石子,一颗颗砸进这寂静温暖的夜里:
“开皇十年,夏。”
我怔住。
“平陈之后,本王第一次到江都。”他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、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旧事,“那时……心里不痛快。”
“一日骑马出府,见一处废园,便进去了。园中有潭,潭边竹影很深。本王在那儿坐到日头西斜,临走时,捡了块炭,在墙上写了八句。”
他看着我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:
“就是你在东宫宴上,一字不差念出来的那八句。”
…… ???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一股巨大的、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感,猛地攥住了我。像一脚踏空,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。
开皇十年。江都。废园。烧剩的炭。半塌的墙。
一千四百多年前,杨广亲手所书。
而我……林晚,在202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,在扬州老城区一个拆迁工地里,蹲在一面断壁前,用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、誊抄下来的……那模糊不清的炭笔字迹……
竟然是……他写的?
怎么可能?
我脑子里先是一片天旋地转的空白,然后,意识被拉到“开皇十年”这四个字上。
开皇十年……那是他刚刚平定南陈、立下赫赫战功,本该最意气风发的时候。却被老皇帝杨坚出于制衡与猜忌,外放至江都担任总管。
史书寥寥几笔,记载他治理江南,抚定地方,看似政绩斐然。可字里行间,谁又读不出那份被变相流放、抱负难伸的郁结?
就在这一刻,我好像突然看懂了。
看懂了那诗中“逍遥有余兴”背后,是怎样一种尖锐的自嘲与反讽。那时的他,何曾有一刻真正逍遥?
也看懂了那“怅望意难终”笔下,蕴藏着怎样一股压抑不住、烧灼心肺的不甘与野心。他从未服输,他的目光始终越过千山万水,牢牢钉在长安的方向,心中那团名为“天下”的烈焰,从未熄灭,反而在孤寂中淬炼得更加炽烈逼人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。
这是一个天生的野心家、一个被时势暂时压制住的王者,在他最失意、最孤寂的时刻,用烧剩的焦炭,在断墙上刻下的、最真实的不甘心与无声呐喊。
这个认知来得如此凶猛,几乎盖过了最初的时空荒谬感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我的、真实的杨广,却仿佛同时看见了——
看见了开皇十年江都废园里,那个沉默坐在潭边、捡起焦炭在墙上写字的年轻亲王。
看见了2025年扬州拆迁工地前,那个蹲在断墙下、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炭迹的学生林晚。
看见了此刻暖阁烛光里,这个目光深沉、告诉我“就是你念的那八句”的晋王殿下。
三条时间线在这一刻疯狂交叠、缠绕,最后汇聚成一股尖锐的酸楚,狠狠刺进我心里。
那不是同情。
同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,本身就是一种侮辱。
是一种……迟到了一千四百多年的、隔着时空尘埃的触碰。
触碰到了那个在历史宏大叙事背后,也曾有过“心里不痛快”、在废园断墙上留下炭笔诗痕的、真实而孤寂的年轻人。
那首诗,不再是废墟里模糊的遗迹,不再是笔记本上冰冷的铅字。
它活了。
带着江南潮湿的春风,带着炭笔粗糙的触感,带着一个年轻亲王无人可诉的郁结与不甘,鲜活得几乎烫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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