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厉害,试了几次,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


    “……你那年,”我吞咽了一下,声音依旧有些发飘,“在江都……过得好吗?”


    这个问题问得突兀,甚至有些不合时宜。


    它既无关郑小姐的生死,也无关朝堂的倾轧,更无关那首石破天惊的诗,它仅仅关乎……他。


    那个在废园里写下“怅望意难终”时的,十八岁的杨广。


    他沉默了。


    环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像要将我整个人嵌进他怀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听见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不好。”


    停顿。


    “也不坏。”


    我听懂了。


    不好,因为壮志难酬,因为被迫远离权力中心,因为心中有火却只能按捺。


    不坏,因为他没有虚度光阴。江都总管任上,他抚定江南,笼络士人,暗中积蓄力量,将那片土地经营成了未来的跳板。


    没有自怨自艾,没有沉沦酒色。有的只是将不甘与野心,化作滴水穿石的耐心。


    “锦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而柔。


    他稍稍退开一点,空出一只手,轻轻捏住我的下巴,让我抬起头看他。


    烛光下,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温柔的笃定。


    那里面没有我这般天崩地裂的不可置信,只有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,和一种……近乎愉悦的确认。


    我知道。在他眼里,这只是一个奇妙的、命中注定的巧合。


    一首他年少失意时随手写下的诗,被一个恰好在江都游历的小女孩看见并记住。多年以后,这个女孩来到长安,在他最需要的时候,用这首诗四两拨千斤。


    缘分天定,不过如此。


    可他永远不会知道,我看见那首诗时,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年,是一千四百多年。


    他永远不会知道,他早已化作史书里一个毁誉参半的名字,而他亲手写的字迹,在千年后的阳光里,正被推土机的轰鸣逼近。


    他眼里的宿命,是浪漫的“注定相遇”。而我心里的宿命,是恐怖的“无处可逃”。


    “吓着你了?”他低声问,手指轻轻抚过我冰凉的脸颊。


    我没说话。


    他看着我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,唇角向上弯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浅,却像春风化开冰面。
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他重复,声音沉静有力,“一首少时戏笔,能被你看见,记到今日,是缘分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深深地看着我,像要将此刻的我,连同那个在江都废园墙前辨认字迹的小小女孩,一起刻进眼底。


    “只是这缘分,”他缓缓道,“比本王以为的,要深得多,也早得多。”

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言语,重新将我按回怀里,更紧地抱住。


    温暖的体温,沉稳的心跳,干净的气息,他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世界里。


    又过了不知多久,窗外的更漏隐约传来。


    他稍稍松开怀抱,但手臂仍环着我,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,将我稳稳扶起。


    然后低下头,一个吻落在我眉心。温热的,干燥的,带着他身上干净的墨香,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。


    “很晚了,”他低声说,嘴唇仍贴着我的额发,“回去吧,锦儿。”


    稍稍退开,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们……来日方长。”


    我跟着他的近卫走出暖阁,踏入晋王府浓稠冰凉的夜色里。


    身后,那扇门轻轻合上。


    方才的暖意和困倦,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的、无法驱散的冷。


    不是身体的冷,是那种……站在万丈深渊边缘,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、深不见底的黑色云雾时,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。


    那八句我曾在二十一世纪某个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午后,蹲在瓦砾尘土之间,带着一丝考古发现般的新奇和感慨,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辨认、誊录在笔记本泛黄纸页上的残诗。


    我始终以为,它不过是漫长历史中某个无名过客、某个落魄文人、甚至是某个近现代附庸风雅者随手留下的涂鸦痕迹。


    我从未想过,它会有一张清晰的面容。


    会有温热的呼吸。


    会有沉稳的心跳。


    会有真实的体温。


    会这样用深沉难测的目光注视着我。


    会这样用坚实有力的手臂拥抱过我。


    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,轱辘声单调而空洞。


    这诗……


    确实是我在2025年的扬州,在一面断墙上看到的。


    这一千四百多年间,那面墙是怎么在战火、风雨、朝代更迭中留存下来的?那些炭笔写的字,是怎么穿越了唐宋元明清,一直等到一个叫林晚的历史系学生,蹲在那里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的?


    然后,这个名叫林晚的学生,阴差阳错,或者说,被这诡异的诗句牵引着,跨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时空洪流,来到了写下它的时代。


    与写下它的那个人……


    相识,相知,……相爱。


    这个认知,比陇西郡那致命的一刀更尖锐地刺入我的胸膛,比刚穿越时得知自己将是“萧皇后”更令我感到天旋地转的荒谬。


    它像一记无声却狠绝的重锤,不是砸在皮肉上,而是直接砸在了我对世界、对时间、对自身存在最基础的认知框架上,砸得它寸寸龟裂,摇摇欲坠。


    这是不是说明,我穿越到这个时代,我成了“萧皇后”,也许……不是偶然?


    那首诗,根本不可能完完整整地、毫发无伤地存在在那面墙上一千多年。


    除非,真有什么所谓的时空缝隙,在那一刻悄然重合了?


    而我,因为无意中踩中了它,读懂了它,才被这首诗、被他、被历史……选中了?


    我闭上眼,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壁上。


    摊开手掌,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掌心被细心包扎好的棉布。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,仿佛还残留着。


    开皇十年,夏。江都。废园。炭笔。


    2025年,夏。扬州。拆迁工地。断墙。


    林晚、萧锦、杨广。


    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、名为“命运”的线,在时空的迷雾中,早已将我们死死缠在了一起。


    而我,直到今夜,才真正摸到了这根线的冰凉触感……


    第74章 救夫指南


    屋里只剩一盏灯。


    我坐在镜前,铜镜里的人影模糊,面色苍白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

    为什么是我?
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一把锥子,狠狠凿进太阳穴。


    2025年,扬州,闷热的午后。


    拆迁工地的扬尘呛人,我蹲在断墙前,汗流浃背,笔记本摊在膝上,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


    “江潭荫修竹……高岸坐长枫……逍遥有余兴,怅望意难终。”我还在旁边标注:字迹仿古,意蕴苍凉,疑为晚清<a href=tuijian/minguo/ target=_blank >民国</a>佚名文人所题。


    那时我在想什么?


    想这诗写得真好,想这墙明天就要没了,想晚上吃扬州炒饭还是狮子头。


    明明是那样平淡无奇的一个下午,可此刻回想,却觉得毛骨悚然。


    如果那天我没去那个工地,如果我没蹲下来多看那一眼,如果我抄完那几行字就忘在脑后……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?


    就不会有“萧皇后”。


    就不会有我坐在这里,浑身发冷,像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?


    不,我不是她。


    我是林晚。


    是翻开《隋书·后妃列传》,读到“皇后萧氏,性婉顺,有智识,好读书”时,会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女子的林晚。是为“江都之变,萧皇后辗转突厥、大唐。”那几行字,心里轻轻叹息的林晚。


    我不是她。


    可为什么……偏偏是我,成了“她”?


    是那首诗选择了我?还是我……选择了这首诗?


    这个念头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

    不只是诗,是所有的一切。


    上元灯会,万千人潮,灯火如海,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他相遇?


    陇西郡,那把刀亮出来的时候,我为什么扑上去?真的是本能吗?还是有什么东西,在更早更早以前,就已经写好了这个动作?


    那道伤疤,不偏不倚,和他的分毫不差,真的是巧合吗?


    昨夜,东宫宴。刀光剑影,千钧一发。我脑子里为什么偏偏跳出那八句诗?


    是急智?还是……召唤?


    上元夜的木槿簪,岐州的救命之恩,陇西分毫不差的伤疤,昨夜跨越千年的诗……太多了。


    如果只有一件,可以说是巧合。两件,或许是缘分。


    可三件、四件、五件……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,在背后缓缓推动命运的齿轮,将我,精准地,推向他的身边,推向“萧皇后”的命定之路。


    那……我的“爱”呢?


    我为他心动,为他担忧,为他夜不能寐,为他甘愿冒险……这份心,还是我自己的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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