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一眼,就被粗暴地拖了进去。
庵门吱呀一声关上,隔绝了内外。
我没敢靠近,把骡子拴在远处一棵树下,自己借着墙角掩藏。过了约莫一刻钟,那婆子和丫鬟出来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一个穿着灰布僧衣、面容枯槁的老尼送她们到门口。
婆子压低声音,话却顺着风,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:
“……师太费心……就这几天……”
“……家里都打点好了……‘病故’……总归是干净……”
老尼合十,声音平淡无波:“阿弥陀佛,施主放心。”
婆子点点头,和丫鬟上了马车,很快驶离。
巷子里重归寂静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角,浑身发冷。
“病故”、“干净”、“就这几天”。全对上了。
他们要在这里,让郑小姐“病故”。
一个“体弱多病”“受惊过度”的贵女,在清净庵堂“突发急症”香消玉殒,多么顺理成章。等消息传开,再“不经意”透露她赴过东宫宴,见过晋王,之后便郁郁寡欢……
所有人会怎么想?
是太子构陷不成,反而逼死人命?
不,他们会说,是晋王那晚在暖阁或已经得手,或言语轻薄,逼得郑小姐无颜见人,自尽身亡!甚至,他们会伪造出“遗书”,指向他。
死人不会说话。一个“被玷污”后“清白尽毁”的贵女“以死明志”,是最好的刀子,比任何活人的指控都狠,都致命。
它能彻底毁掉杨广经营多年的名声,激怒世家,甚至让皇帝都不得不严惩。
他呢?杨广呢?他知不知道?
他或许以为事情已经了结,或许正忙着利用昨日之势布局下一步……他很可能没料到,或者暂时忽略了,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,竟能狠到拿亲生女儿的命,去给太子铺这条泼向他的脏水之路!
不能再等了。
一刻也不能再等。
消息必须立刻送到他面前。任何常例的渠道,递帖子、找人传话,都太慢了,也太容易走漏风声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
我抬起头,望了望已经完全暗下来的、墨蓝色的天幕。缺月如钩,清冷冷的,没什么温度。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只有一条路了。
最直接,也最冒险的一条路。
夜探晋王府。
就是今夜。
第73章 翻旧帐
夜色浓稠。
我缩在晋王府后巷最暗的角落,背贴着冰凉的墙砖,心跳撞得耳膜疼。
身上这套丫鬟裙,是在箱底压了许久的,上次救周栓子时“顺”来的,洗了就没再动过,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。
我笨手笨脚把头发挽成双丫髻,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。灰扑扑的脸,刻意描粗的眉。这德行……要是被杨广看见,够他笑三年的。
算了,顾不上了。
我吸了口气,把杂念摁下去。
郑小姐那双绝望的眼睛,和老尼那句“阿弥陀佛,施主放心”,在脑子里反复闪。
必须进去,立刻。
根据之前在晋王府住过的观察,我绕到厨房后院的墙角,这里堆着杂物,气味混杂,墙头爬满藤蔓,守卫也松。
就是这儿了。
晋王府的墙比贺府高出去不少。我退后几步,助跑,蹬墙,抓住湿滑的藤蔓向上蹿。
裙子碍事,指甲抠进砖缝,掌心被墙上的毛刺扎得生疼,大概是破皮了,不过总算翻了上去。
我怕趴着往下看,黑乎乎一片。确认没人,咬牙滑下去,落地时踩到什么软烂的东西,差点摔倒。贴在墙根阴影里听了听,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。
暂时安全。
接下来是认路。
府邸太大,我只熟悉书房。不过杨广这种事业批,就算“静养”,也肯定在书房熬着。
凭着模糊的记忆,我在假山、树影、回廊的暗处穿行。
夜风过处,枝叶沙沙响,我紧贴在阴影里,有巡夜家丁提灯走过,便缩成更小一团,等脚步远了,才继续挪。
还好这身衣服是眼下最好的掩护,只要不撞上管事或大丫鬟。
七拐八绕,总算摸到书房院子。
看见那熟悉的门,我心里一喜,随即又咯噔一下:太静了,而且书房窗户是暗的?
他睡了?不可能。
目光扫到侧面,一道小月洞门,通着书房的暖阁。上次好像听他说过,忙晚了就在暖阁歇。
就是那儿了。
赌一把!
我定定神,猫着腰靠近。离得近了,似乎能听到极轻微的纸张窸窣声。正想找个缝往里瞧,斜刺里,一道黑影鬼魅般挡在面前。
“何人?”
声音压得极低,极冷。是杨广的暗卫,我甚至没看清他从哪儿出来的。
我僵住了,脑子空白了一瞬。
我这身打扮,这时间,这地点出现在这儿……说啥都像刺客?
正当我脑子转得飞快,是立刻表明“我是贺府萧锦并无恶意”,还是干脆说“我跟你家殿下是那种关系我担心他所以来看看”时,“吱呀”一声,暖阁的门开了。
是秦义的脸探出来,带着惯常的谨慎。他先迅速看了眼那暗卫,然后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借着门缝那点微光,他看清了。
秦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。惊愕,难以置信,以及“怎么是您这副尊容出现在这儿”的极度复杂。
我能看见他眉头狠狠拧了一下,目光在我这身行头上停了停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,大概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。
不过他毕竟是杨广身边最得用的近卫头子,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。那短暂的失态只持续了一息,便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。
他没说话,只对着拦在我身前的暗卫,极轻微、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,示意对方退下。然后他把门缝开大些,侧身让开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萧姑娘,请进。殿下在。”
他没问我为什么来,怎么来了,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。仿佛我深更半夜、灰头土脸、形同贼人般出现在晋王府最核心的暖阁门外,是件天经地义、无需多言的事情。
我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,终于喘了出来,可心却提得更高了。
真……就这么进去?
我低头看看这身打扮,脸上大概还有灰,头发也跑乱了。这模样……
算了,顾不上了。
我擦了擦脸上的灰,挺了挺背,迈步,跨进了那扇透着昏黄光线的门。
暖阁里暖融融的。
杨广就坐在书案后,只穿了件中衣,随便披着件墨青外袍,玉簪松挽着发,在纸上涂写什么东西。眼神清醒锐利,哪有半点“缠绵病榻”的样子?
他看见我,先是微怔,目光从我脸上,滑到这身滑稽又不合身的丫鬟裙,再到我跑得毛毛躁躁的双丫髻,唇角缓缓地、一点点勾起。
“锦儿?”
他放下手中的笔,身体向后靠进圈椅,姿态闲适,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,“这是知道本王静养闷得慌,扮成小丫头来给本王解闷了?”
我:“……”
解闷你个头!我翻墙蹭灰,一路提心吊胆,是为这?
“殿下!”我没工夫也没心情跟他斗嘴,几步抢到书案前,声音压得低,语速却快,“有急事,要命的事,跟您有关!”
大约是听出我语气里的紧绷,他脸上那点调笑淡了下去,坐直了些:“说。”
我隐去了预知环节,把跟踪郑家马车、水月庵所见所闻,以及对方想杀人栽赃的推测,言简意赅,但关键细节一点没漏地倒了出来。
他脸上没什么波澜,直到听到“水月庵”和“病故、干净、就这几天”时,搭在扶手上的手指,微微地蜷了一下。
然后抬眼,看向门口侍立的秦义,声音平稳无波,却字字透着寒意:“秦义,你亲自去。带最得力的人,盯紧水月庵,查清底细,护住郑小姐性命。手脚干净,别留尾巴。”
话音落下,他唇角扯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嘲讽,低声补了一句:“本王倒是小瞧了郑家,为了向东宫表忠,连自家女儿的命,都舍得当成筹码往外推。”
“是。”秦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,躬身退下,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。
见他安排得如此迅速果决,我心头那根绷了几乎一整天的弦,终于慢慢松了下来。精神一懈,方才强压下去的疲惫和疼痛立刻反扑上来,尤其掌心火辣辣的疼,下意识就往袖口里缩了缩。
“手怎么了?”杨广不知何时已站起身,绕过了书案,走到了我面前。
“没事,蹭了下。”我含糊,想把手背到身后,却被他轻轻扣住了手腕。
力道不重,但指尖微凉,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。
他将我的手拉到烛光下,掌心擦破的伤口沾着灰土,红肿着,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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