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你就光顾着紧张、担心、庆幸他没中招。


    人家呢?


    人家在冷水浇头的时候,就已经算好了今天朝堂上每一步的反应,算好了皇帝会怎么想,算好了怎么用“受害者”的弱势,去达成比“反击”更狠的目的。


    你还在第一层担心他的安危,人家已经在第五层布置好了下一个战场。


    还穿越者呢,还知道历史走向呢。


    屁用没有。


    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觉得嘴里发苦。手里那柄刀沉甸甸的,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。


    以前总觉得自己不一样,是带着金手指来的。现在才知道,那点“知道历史”的优越感,在这种活生生的、血肉模糊的权谋绞杀面前,脆弱得像个笑话。


    我只知道他最后会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,也知道他最终会从那个位置跌落,身死国灭。


    可我不知道,从昨夜湿透的晋王,到史书上那个暴虐的炀帝,中间隔着多少这样的“退一步”,多少这样的“自请静养”,多少冷水浇头、忍辱负重的瞬间。
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每一次微笑、每一次妥协、甚至每一次“病弱”的背后,有多少计算,多少狠绝,多少对人、对己的冷酷。


    我更不知道,想要靠近这样一个人,理解这样一个人,甚至……陪着他走一段,自己这颗来自另一个世界、习惯了简单是非对错的心,得先被打磨成什么样子,


    贺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。


    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对着满地越来越亮、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。


    我把刀收回鞘,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、滞涩的响声。


    午饭吃的食不知味。


    我在府里实在坐不住,跟老贺说了声“出去透透气”,就走了出去。


    秋日的太阳明晃晃的,却没什么温度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胡饼的吆喝,孩童的嬉闹,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响,混在一起,嗡嗡地往耳朵里灌。可这些热闹都像隔了一层,透不进心里。


    我走啊走,等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晋王府所在的街口。


    远远就看见,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紧闭着,门前石狮子依旧威严。可门前的景象,却和“静养”两个字毫不沾边。


    车马排了半条街。有装饰华贵的,有朴素的,一看就是各府的车驾。穿着体面的家仆、管事捧着礼盒、名刺,在门前聚了一小堆,正围着门房说话。


    “劳烦通禀一声,我家大人实在忧心殿下玉体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这是府上老夫人亲选的老山参,最是温补,请务必转呈……”


    “殿下可好些了?太医怎么说?”


    杨广身边那个叫秦义的近卫头子,此刻穿着普通仆役的衣裳,但腰板挺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为难。


    他朝众人团团作揖,声音清晰平稳:“诸位大人的心意,殿下心领了。只是太医再三叮嘱,殿下此番是急怒攻心,又添风寒,需得绝对静养,不能见客,也不能劳神。陛下亦有口谕,让殿下好生将息。诸位请回吧,礼也请带回,殿下的规矩,诸位是知道的。”


    话说得滴水不漏,搬出了皇帝,也点明了杨广一贯不收重礼的作风。


    有人叹息,有人摇头,也有人眼底闪过探究。车马开始慢慢掉头,人群逐渐散去,传来些低声的议论。


    “看来是真气着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也是,搁谁身上不气?东宫这次,过了。”


    “避避风头也好,只是这‘病’……不知要养到何时。”


    我站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,看着这场“探病”的戏码。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进去看看他?


    但,怎么进呢?正大光明递帖子求见,秦义大概会客客气气把我请到偏厅,然后递上一杯茶,说殿下歇了。


    或者,他根本不会通报。我的求见,除了给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睛添点“晋王与贺府养女过从甚密”的谈资,给太子党再送点弹劾的素材,还能干嘛?


    提醒他小心?他比我清楚一万倍。


    看看他好不好?他好不好,都写在“急怒攻心,需绝对静养”这九个字里了。


    一股说不清的涩意堵在喉咙口。


    近在咫尺,却像隔了千山万水。这感觉,比在陇西面对刀光剑影时,更让人无力。


    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、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的大门,我转过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脚步有点沉,落在地上,闷闷的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,脑子里全是东宫那些事,翻来覆去地折腾。


    大概是想得太多,久违的被动预警,来了。


    先是疼。胸口那道疤,毫无征兆地锐痛了一下,像被冰冷的针扎透。紧接着,视线开始摇晃、颠倒。


    一只女人的手,很白,很细,腕子上戴着一只不算顶好、但雕工细致的玉镯,软软地垂在冰冷潮湿、生着青苔的石阶上。袖子是浅水绿色的,那颜色……有点眼熟。


    视野颠簸得厉害,像在跑,又像被拖着,模糊地瞥见灰扑扑、掉了漆的木头柱子,和窗外一截光秃秃、形状古怪的枯树枝。


    有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极低,从很近又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一股子黏腻又狠戾的味道:


    “……处理干净……要像‘意外’……”


    “……手脚利索点……就这几天……”


    然后是黑暗,和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。


    我猛地惊醒,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。


    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,那截浅水绿的袖子,和“意外”两个字,在脑子里反复打转,挥之不去。


    浅水绿色……昨天宫宴,那位荥阳郑家的小姐,穿的……好像就是浅水绿色的衣裙。


    这个联想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一个可怕的、模糊的猜想,从心底钻了出来。他们要对郑小姐下手?灭口?做成“意外”?


    越想越心惊,后半夜再没合眼。


    郑小姐是昨夜那场算计里的关键人物,她要是“意外”死了,脏水能往谁身上泼?谁会最倒霉?


    天一亮。


    我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衣裙,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紧,脸上扑了点灶灰,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帮佣丫头。


    我从后门溜了出去,直奔郑府所在的永兴坊。


    郑府门第不低,但这一支是偏房,宅子位置略偏。我在对角一个摊子后面坐下,要了碗米粥,小口啜着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郑府侧门。


    辰时、巳时、午时……


    粥早就喝完了,我又借口“等人”,厚着脸皮续了两碗清水粥,摊主看我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。


    日头从东边斜到头顶,再慢吞吞滑向西檐。我心里那点笃定,渐渐开始打鼓。


    难道……预知不灵了?


    或者她们已经动手了?昨夜就动手了?我来迟了?


    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街上的行人稀了,摊贩开始收摊。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,几乎要把它盯穿。


    就在我几乎要放弃,准备换个法子摸进去探探消息时,那扇沉寂了一整天的侧门,终于动了。


    吱呀一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


    先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,神色警惕地左右张望。接着,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连拖带扶地,架着一个人出来。


    是郑小姐。


    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,外面却被迫套了件深灰的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就在她被塞进门口一辆青篷小车的瞬间,风撩起了兜帽一角。


    就这一下,我看清了。


    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血迹斑斑,眼睛肿得核桃一样,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泪水。被婆子粗暴地推进车里,那藕荷色丫鬟也跟着挤进去,紧接着,一个婆子也钻了进去,马车立刻动了。


    得跟上!


    我来不及细想,扔下几个铜钱,跳起来就往同方向跑。


    拐过街口,有个租售驴马的行肆,我冲进去,扔下一小块碎银:“租头脚力快的骡子,现在就要!”


    伙计看我急赤白脸的样子,也没多问,牵了头看起来还算精神的青骡出来。我抓着鞍子爬上去,一抖缰绳,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。


    好在天暗了,街上人不多,马车走得也不快。我远远跟着,心跳得比骡子的蹄声还急。拐过几个弯,越走越偏,店铺渐稀,行人寥落。


    最后,马车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。


    那里有座小小的庵堂。灰墙黑瓦,门庭冷落,匾额上三个字:水月庵。


    名字听着清净,可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阴气。


    马车停下,那婆子先下来,左右张望一番,才和丫鬟一起,将几乎瘫软的郑小姐从车里架出来。郑小姐似乎想挣扎,被那婆子暗中狠狠拧了一把胳膊,顿时痛得瑟缩,只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

    她抬起头,望向庵门的那一瞬间,眼神空洞绝望,又带着一丝濒死的哀恳,仿佛在向这冷漠的世间做最后的求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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