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太子笑意里那明晃晃的锋芒,心里忽然明白了。
这“进退”之题,表面上是考校众人,实则是为他这个弟弟量身定做的。逼裴家、独孤家表态是试探中立派,逼我表态也只是开胃菜。
真正的正餐,是杨广。
太子要这个好弟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亲口说出他的“进退”。
你是要“进”一步,展露夺嫡野心?还是要“退”一步,暂时蛰伏?
无论杨广怎么答,都是绝杀。
说“进”,便是狂妄僭越,目无储君。说“退”,便是心虚示弱,士气大挫。
太子端着酒杯,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似乎他等这一刻,等很久了。
可我看向杨广,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。
太子啊太子,你是不是太不了解你这个弟弟了?那可是杨·随时随地·诗词朗诵·广。
你让他作诗?不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,还指着自己脖子说“来,往这儿砍”么?
果然,杨广这才抬起眼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那表情我太熟悉了,那是猫看见老鼠自己往爪子里钻时的神情。
他开口,声音平稳清晰:“皇兄这题出得风雅。臣弟不才,也偶得几句,愿为皇兄寿宴再添一笔——”
他抬眼,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:
“云岫千重色,江声万里听。
临渊知水澈,仰岳觉山青。
星斗移常序,潮汐自有形。
何须问行止,天意即舟铭。”
诗念完,他看向太子,语气依旧平和:“云岫江声是天地进退,星斗潮汐是时序进退。为臣者,当如临渊知澈、仰岳觉青,看得清时势,守得住本心。”
他举起酒杯:“这杯酒,敬皇兄。愿朝堂之上多一些眼明心澈、知进识退的臣子。亦愿我大隋,江河行地,日月经天,进退皆有道,人心向清明。”
他说完,仰头饮尽。
殿内彻底安静了。
连刚才那些细微的议论声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在咀嚼杨广这首诗,和他最后那几句话。
云岫千重色,江声万里听——格局宏大,眼界开阔。
临渊知水澈,仰岳觉山青——要有洞察本质、仰望高远的心志。
星斗移常序,潮汐自有形——万事万物自有规律,进退要合乎天道时势。
何须问行止,天意即舟铭——最终的进退抉择,当以天意为准绳。
这哪里是在和诗?
这分明是在重新定义“进退”的标准。
太子要的“进退”,是“听话”和“站队”。
杨广说的“进退”,是“看清时势”和“合乎天道”。
高下立判。
更重要的是,他最后那句“江河行地,日月经天,进退皆有道,人心向清明”,几乎是在公开宣示自己的政治理念。
他要的是合乎天道人心、清明有序的朝局,而不是党同伐异、乌烟瘴气的权斗。
太子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了。
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,盯着杨广,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不过还是咬牙维持住了风度,“二弟好诗,好胸襟。赐酒!今日这‘进退’之论,倒是让孤受益匪浅。”
话音落下,丝竹声又起。
可谁都知道,这场“进退”之争,太子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不是输在诗才,而是输在格局。他把“进退”当成党同伐异的工具,杨广却把它说成了治国安邦的大道。
我垂下眼,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。
活该。
吃的差不多,太子又开口了。
“诸位,殿内到底气闷。外头月色正好,园中桂子飘香,不如移步水榭,赏月听风,也散散酒气?”
得,还有下半场。
我跟着人群站起身。外头夜风一吹,确实比殿里舒服。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,照得庭院里跟白昼似的,就是没什么温度。
水榭临着太液池,早布置好了。席位松散,果品茶点换了一轮。丝竹声又响起来,比殿里更飘渺些,缠在风里,像挠不着痒处。
薛静姝没再凑过来,她挨着太子妃元氏那边,侧着脸低语,眼神时不时往主位瞟。
我也跟着瞟了一眼。
太子在主位谈笑风生。杨广在他下首,神色平静地听着一位宗室王爷说话,偶尔颔首。
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有点刻意。
但我却觉得不对劲,太子大费周章把我们弄到这儿,绝不只是换个地方喝酒赏月,他一定还有后手。
酒又过了一轮,太子说着吉祥话,大家举杯。我也端起梅子饮抿了一口。
就是这时候,我看见太子身边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掌事太监,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杨广席边。用和所有人一样的青玉酒壶,给杨广面前的空杯斟满。
杨广微微颔首,然后端起了杯子。
我盯着那杯酒,心里那点从晚宴开始就悬着的不安,忽然拧紧了一下。
说不上来为什么。那太监斟酒时手腕的角度?还是杨广接过酒杯时,指尖在杯沿上那几乎看不见的停顿?
也许只是我多心。
杨广举杯向太子示意,然后仰头饮尽。他放下杯子,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太子笑着说了句什么,大概是夸他海量。杨广也笑了笑,回了句谦辞。
然后,他抬手,轻轻按了按额角。
我的心微微一沉。
这个动作……太不杨广了。
他就算真醉,背脊也挺得笔直,眼神不会散。可现在,他按着额角,眉头微微了一下,很快松开,但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,蔓延得比酒意上脸快得多。
“二弟?”太子立刻倾身,语气是十足的关切,“可是这酒后劲上来了?你脸色瞧着不大好。”
杨广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似乎有些涣散,声音也低哑了些:“皇兄见笑……许是连日劳累,这酒……是有些上头。”
“快,”太子转向身后,语气急了些,“扶晋王去后头暖阁歇息片刻,取醒酒汤来。仔细些!”
两个面孔陌生的太监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“扶”住了杨广的手臂。
杨广身体明显晃了一下,脚下虚浮。他任由那两人搀着,转身朝水榭后方被树影假山掩映的殿阁走去。
我捏着冰凉的杯壁,心头那点不安变成了清晰的冷意。
暖阁?醒酒?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借口,也太老套了吧?电视剧里用烂了的套路,太子真要这么玩儿?
可越是老套的招,往往越直接,也越难防。
不行,得去看看。
我“腾”地站起来。
“阿锦?”旁边的独孤明月疑惑地看我。
“酒气有些闷,我去廊下透透气。”我低声道。
随即,也顾不上她反应,转身快步朝着杨广消失的方向,跟了过去。
第72章 给他下药
绕过一片香气甜腻的桂花树,前头灯火稀疏。我把自己缩进路旁竹丛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前方十几步外,一间暖阁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。门口空着,但斜对面的暗影里,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,在望风。
几乎同时,另一条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和女子低语。
“……这边走,小心脚下。”
“晋王殿下真的在此处等我?”
“是,殿下说此处清静……”
两个身影转了出来。
前头的女子穿着水绿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梳着精致的飞天髻,侧脸在月光下有些模糊,但仪态是标准的世家贵女。身边小宫女引着她,径直朝那暖阁走去。
一个“醉酒不适”的晋王、一个“恰好”被引来的年轻贵女、一间僻静暖阁、还有门口的眼线……碎片拼上了。
而且我认出来了,这贵女是荥阳郑氏一个偏房的女儿,她父亲在朝中职位不高,但郑家是关陇核心,最反对科举的那一拨。
选她,真是一步好棋。
既能坏了杨广“不近女色”的贤名,又能让天下人,尤其是那些刚被科举点燃希望的寒门学子看看,他们寄予厚望的晋王殿下,转头就跟最反对新政的关陇贵女“暗通款曲”。
这是要毁他根基。
老套,下作,但有效。
几步间,郑小姐已经走到了暖阁门口。小宫女推开门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她犹豫了一下,迈步走了进去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。
望风的人动了一下,其中一个朝水榭主厅方向挪了几步。
我背靠着竹子,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叶清苦味的冷空气。
杨广呢?他就这么进去了?那杯酒……他真中招了?以他的警惕性,会毫无防备?
一个念头闪过。除非,他故意的。
可他人被架进去了,里面还有个不明就里、可能也被当棋子的郑小姐……他将计就计,计在哪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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