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非要臣说兵家的‘进退’,就一句话:敌退我进,敌进我守,一切看军情。”


    “至于作诗,”他端起面前酒杯,一饮而尽,面不改色,“臣甘愿自罚三杯!”


    说完,真就连干三杯,杯底朝下一亮。


    殿内响起低低的笑声,气氛松了些。


    高明。


    一句“看军情”,摆明了不站队,只听朝廷调遣。自罚三杯是姿态,也是态度:我们不掺和文绉绉的党争。


    太子脸上的笑淡了点,但也没法发作,只摆了摆手:“裴将军爽快,坐吧。”


    大概觉得武将这边榨不出油水,太子又把目光又转向了女宾席前排。


    “独孤郡主,”他笑容温和,“你才名在外,今日这‘进退’之题,想必早有心得?”


    独孤明月起身,声音温婉:“绣户晨开迎朝晖,夜阑深闭守清辉。一针一线皆有序,莫教锦缎乱经纬。”


    她浅浅一笑:“女儿家只知绣房道理。晨开夜闭是进退,针线有序是章法。锦缎经纬乱了,花样也就毁了。”


    言罢,安然落座。


    殿内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我在心里叫了声好。这诗看着说的是绣花,实则代表了一部分观望世家的态度:我们不站队,但我们维护秩序。谁破坏秩序,谁就是我们的敌人。


    太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

    他大概没想到,一个“进退”的诗题,会引出这么些弯弯绕绕。


    薛静姝的直白表忠他满意,但裴家的“看军情”和独孤家的“守经纬”,全没按他想要的“一边倒”剧本走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。


    武将那边,贺璟坐得笔直。不用问,他若开口,态度肯定和裴家差不多:只听朝廷调遣,不掺和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?更不用问了!这憨子还能会作诗?


    文臣那边除了刚才已经冲锋过的狗腿子……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。


    最后,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我身上。


    那眼神,我太熟悉了。


    在陇西我就是靶子,回长安还是。


    薛家是表忠的,裴家是装傻的,独孤家是讲理的。他们都有身份,有立场,有进退的余地。


    我呢?


    贺家养女,前朝公主。


    我不能说“看军情”,因为我不是武将。


    我不能说“守经纬”,因为我不是世家嫡女。


    我也不能像薛静姝那样肉麻地表忠,那也太假了。


    最关键的是,我主持过科举,推行过新政,还替晋王挡过刀。


    全长安都知道我站哪边。


    太子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:来吧,就你了。


    当着孤的面,当着满长安的面。


    说说你的“进退”。


    薛静姝立刻捕捉到了主子的意图,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,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几分:


    “文若哥哥是真性情,明月姐姐的诗也别致。不过——”


    她拖长了调子,转向我,笑容甜得发腻:


    “静姝还是最想听萧姐姐的见解。姐姐在陇西亲身经历‘破旧立新’,这‘进退’之间的火候,定然体会最深。姐姐不会……吝于赐教吧?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声音刚好能让全场听见:


    “还是说,萧姐姐只看得懂别人的文章,自己却作不出来?那可真是……枉费了晋王殿下当初破格提拔你为‘副使’的苦心呢。”


    这话就毒了。


    先扣个“破旧立新”的帽子,再用“火候”暗示我们行事过激,不懂“退”。最后那句“枉费苦心”,更是直接攀扯杨广,暗示我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。


    全场的目光,又唰地一下全钉我身上了。


    那些视线,好奇的、掂量的、等着看笑话的、纯粹瞧热闹的。


    对面武将席上,贺璟坐直了些,裴文若眉头微皱,连憨吃憨玩的宇文成都都停住了嗑瓜子的手。


    我慢慢放下酒杯。


    “薛妹妹过誉了。”我站起身,声音还算稳,“阅卷看的是文章见识和实务策论,诗词上头,我实在平平。”


    薛静姝笑容没变,眼神却利了:“萧姐姐太谦虚了,太子殿下亲自出的题,满座可都等着听表姐的佳句呢。”


    她在逼我,用太子的名头,用全场的眼睛。


    我吸了口气,抬眼看向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藻井。


    总得说点什么。


    可说……什么?


    脑子里闪过好多诗句,李白的、杜甫的、王安石的、苏轼的……随便拎一句出来,都能把薛静姝那首匠气十足的东西碾成渣。


    可我不能。


    那些诗太好了,好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,好得我一出口,就再也说不清来历。


    忽然,记忆深处某个角落,轻轻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热。


    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。


    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,高考刚结束,和几个朋友去扬州玩。


    是的,扬州,就是如今隋朝的那个“江都”、是杨广曾苦心经营过十年的江都、也是他最后兵变被杀、隋朝实质上终结的江都。


    午后最毒的日头里,我们在老城区瞎转。巷子很深,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,蒸起一层晃眼的气浪。


    走到尽头,是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。墙塌了半截,碎砖堆了一地,野草从缝里疯长出来。


    我随便瞟了一眼,却顿住了。


    那面还立着的断墙上,爬满了青苔。雨水大概冲掉了表层的土,露出底下几行模糊的字迹。


    是一首诗。


    不知道谁写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。字是竖排的,从右往左,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

    我蹲了下来。


    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,滴在滚烫的石板上,“滋”地一声就没了影。朋友在前面喊我,我说你们先走,我看看。


    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。


    但那几行字……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

    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翻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,一笔一笔地抄。


    记得最清楚的,是最后两句:


    “逍遥有余兴,怅望意难终。”


    写诗的人好像很快活,又好像……很不甘。


    我蹲在那个快要消失的废墟前,在那么热的午后,心里却漫开一片冰凉的怅惘。


    后来那个本子丢了,大概是上大学搬宿舍时弄丢的。


    可那首诗,我记住了。


    大概是因为它里头有种特别真的东西。


    不是拍马屁,不是掉书袋,不是故意写给谁看的。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对着眼前快要消失的园子,老老实实说出自己那点拧巴:


    既想逍遥自在,又心有不甘。


    那种“我本可以”的怅惘。


    就它吧。


    我看向太子,也看向满殿等着我出丑或惊艳的人们。


    “臣女惭愧,当场作诗,着实力不从心。”我顿了顿,声音清晰起来,“不过幼时随家父游历江南,曾在一处废弃园子的旧墙上,见过几行残诗,至今记得。”


    “那时年纪小,只觉得那诗写得很好。”我声音平稳,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,“今日殿下以进退为题,倒让我想起那几句来。”


    我缓缓念出:


    “江潭荫修竹,高岸坐长枫。


    日落沧江静,云散远山空。


    鹭飞林外白,莲开水烟红。


    逍遥有余兴,怅望意难终。”


    八句念完,殿里更静了。


    薛静姝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挑点什么,可这诗太干净,全是景,她一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。


    我看向太子,语气诚恳:


    “这诗前六句,写的都是‘退’。退到潭边竹荫下,退坐高岸看枫红,退观日落江静,退望云散山空,退赏白鹭红莲……全是退隐江湖的闲适。”


    “可妙在最后两句。”我顿了顿,“‘逍遥有余兴’,是退到极处的自在;‘怅望意难终’,却是心里那份……还没完的念想。”


    我转向太子,微微躬身:“殿下,依臣女浅见,这无名诗人倒是说透了‘进退’的真义。”


    “身可以退,心退不了;人可以闲,志闲不住。”


    “为人臣的,享得了‘退’时的清闲,也得担得起‘进’时的分量。”


    “今日臣女借这首残诗,为殿下寿。”


    “愿殿下麾下,多的是这般明进退之臣:该进时,不失‘怅望’之志;该退时,存着‘逍遥’之心。”


    我话落,独孤明月的声音响起:“好一个‘身可退,心难退’。”她起身,朝太子一礼:“殿下,这诗虽无名,理却正。”


    裴秀也在后头小声嘀咕,声音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:“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强多了……”


    薛静姝脸色微变,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

    杨广却好像有点微微失神。他视线垂着,落在案前那片空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


    但还没等我想明白,太子的声音又适时响起。“二弟以为呢?这‘进退’二字,你可有高见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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