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不等人。
我咬咬牙,提起裙摆,借着阴影掩护,无声地挪到暖阁侧面一扇紧闭的窗下。墙角有个不起眼的小破洞。
我把眼睛凑上去。
屋里灯火通明。杨广背对着窗,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。亲王服穿得整整齐齐,脊梁挺直。
对面站着那郑小姐,此刻正对着我这边。她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手里帕子攥得死紧,浑身发抖。
空气里有股甜腻得发齁的香气。
地上,靠近门边,一个小铜香炉打翻了,香灰撒了一地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郑小姐声音带哭腔,“臣女不知道……是宫女说殿下在此……臣女才……”
“郑小姐不必害怕。”杨广开口,声音平稳,甚至算得上温和,但透着一股冰凉。
“你是被人引至此处的,本王知道。”
他说话时,微微侧了下头。就这一下,我看清了他小半边侧脸。
脸色是异样的潮红,额角有薄汗。可他的眼神,沉静,锐利,没有丝毫涣散。
那酒,那香,肯定起作用了。他脸上的红和汗就是证明。
可他居然扛着,而且……清醒得可怕。
“很快,太子便会‘恰好’带人推门而入。届时众目睽睽,你与本王同处一室,本王‘酒后失仪’,你百口莫辩。这桩构陷,便算成了。”
杨广的声音平稳低沉,在安静的室内字字清晰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、已然发生的既定事实。
郑小姐身体很抖,眼泪滚下来:“殿下明鉴!臣女万万不敢!臣女只是奉母命入宫,绝无攀附殿下之心,更不敢与人合谋!求殿下……给臣女一条活路!”
她腿一软要跪。
“站着。”
杨广声音蓦地一沉,不高,威压却让郑小姐僵在半空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,倒出颗药丸,看也不看吞了。然后抬眼,目光如冰锥:
“本王可以给你活路。”
“但你要按本王说的做。”
郑小姐拼命点头。
“第一,出去后,对你见到的第一个人说,你觉得此处香气有异,心中不安,未曾入内便立刻退了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!”
“第二,无论谁问,咬死只到门口,没看见本王,没进过这屋。你若多说一个字……”杨广顿了顿,“本王能让你进来,也能让你,和引你进来的人,一起消失。”
郑小姐吓得魂飞魄散:“臣女明白!臣女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很好。现在,出去。从原路立刻离开。若有人拦,就说身体不适,要立刻出宫回府。”
郑小姐如蒙大赦,胡乱抹了把脸,踉跄着扑到门边,拉开门闩,侧身挤了出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杨广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。额角的汗更密了,顺着颊边滑下一滴。
他在忍。
忍那药力,还是在等什么?
我死死盯着。
我看到他牙关咬紧,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,手指死死扣住圈椅扶手,手背青筋暴起。然后,他猛地抬手,扯开了衣襟最上两颗盘扣,露出一小片发红的脖颈,呼吸开始粗重起来。
他睁开眼,眼底强撑的清明晃了晃,被更深的暗色取代。
门外,脚步声和谈笑声近了。
是太子带人来了!
暖阁里,杨广终于动了。
他极其缓慢地,用一种近乎撕裂般的控制力,站了起来。晃了一下,扶住桌子。低头看了眼打翻的香炉,又抬头看向门口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。
伸手,将本就扯开的衣襟又往两边扯了扯,露出更多发红的皮肤。然后将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微微拨歪,让几缕黑发散落,垂在汗湿的额角。
他让自己看起来……更“狼狈”了。但不是情欲失控的狼狈,而是一种遭暗算后、强忍痛苦、勉力维持的、脆弱的狼狈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,将里面冷透的茶水,倒了自己满头满脸!
冷水顺着他黑发、脸颊、脖颈往下淌,浸湿衣襟。他甩了甩头,水珠飞溅,又用湿透的袖子狠狠擦了几下脸。
再抬头时,脸上那层妖异的潮红被冷水激得褪去些,虽然依旧泛红,但更多是冰冷的水汽和强忍痛楚的苍白。
做完这一切,他的眼神重新凝聚,锐利如刀,只是眼底残留着被药物和冰冷双重刺激后的、血红的痕迹。
门外,脚步声到了。
“就是这里了,二弟在里面歇着……”太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杨广最后看了一眼门口,转身,走回圈椅前,却没坐。
他就那么背对着门,站着。湿发贴颈,衣襟散乱,水渍蜿蜒,背影却挺直如松。
“砰。”
门被推开。
月光和灯笼的光混着涌进来。
太子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王爷,和那个引路太监。太子的目光扫向屋内,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屋内情形时明显僵住了。
没有衣衫不整的男女。
没有不堪的场景。
只有一个背对门、浑身湿透、气息不稳的晋王。
一个打翻的香炉。
空气里是古怪的甜香和冰冷的水汽。
“二弟?”太子上前一步,语气里的关切变得迟疑,“你这是……?”
杨广缓缓转身。
湿发贴颊,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。他脸色苍白透红,嘴唇紧抿,眼神却冷得吓人,直直看向太子。
“皇兄来得正好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字字清晰,带着被强行压抑的、冰冷的怒火。
“方才,有人在本王的醒酒汤里,加了不该加的东西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地上打翻的香炉,又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衣襟。
“若非察觉不对,及时打翻这腌臜东西,又用冷水激醒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太子身后满脸错愕的宗室老王,最后落回太子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冷、极讥诮的弧度。
“此刻,皇兄见到的,恐怕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。”
空气凝固。
所有人的目光,在地上的香灰、浑身湿透强忍不适的杨广、以及脸色一点点难看的太子之间逡巡。
太子张了张嘴,但杨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“皇兄,”杨广声音更哑,力度却不减,“烦请皇兄,彻查今夜经手此间一切酒水、汤药、香料的宫人。”
“还有,”他向前一步,湿靴踩在地上,留下清晰水渍,“引本王来此的那两个内侍,也请皇兄,务必找出来。”
“本王想知道,”他抬眼,湿漉漉的黑发下,那双眼睛亮得骇人。
“是谁,敢在东宫,用这等下作手段,算计当朝亲王。”
死寂。
门外的风吹得灯笼乱晃,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。
太子脸上的表情青红交错,最后定格在一片铁青的僵硬里。他死死盯着杨广,眼底翻滚着惊愕、难以置信、计谋落空的恼恨,还有一丝被当众反将一军的狼狈。
我看着太子那张几乎要绷不住的脸,又看向湿发贴面、眼神却亮得骇人的杨广,忽然明白了。
将计就计。原来是这么个“将”法。
他喝下那杯有问题的酒,走进这个圈套,不是被动中招,是故意把事情闹大。
闹到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王爷亲眼见证,亲耳听见。
闹到明日,不,甚至不用等到明日。
东宫寿宴之上,太子“好意”安排的醒酒之处,竟被人暗中下药、设下香炉秽物,险些构陷亲王、玷污贵女清白的消息,就会一字不差、带着所有令人不齿的细节,传到陛下耳朵里,传到朝堂上,传到这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不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化解危机,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、凌厉的反击。
用他自己这副狼狈不堪、却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,用这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异香,用太子此刻哑口无言的窘态,坐实了东宫有人用最下作的手段,残害手足,构陷亲王。
他要的不是“没出事”。他要的是“出事了,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,以及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”。
我靠在窗外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没事。
他不仅没事,他还把太子精心布置的陷阱,变成了一口滚烫的油锅,原封不动地,扣回了对方头上。
不过我也清楚,香炉和醒酒汤里到底有什么,最后查出来是谁,重要吗?不重要。太子肯定会推出两个“不懂规矩、贪图赏赐”的蠢奴才顶罪,一切“合乎宫规”地结束。
但今夜之后,所有人都知道了。东宫的宴,能把一个亲王“照顾”到需要冷水浇头才能清醒;太子对这位贤名在外的弟弟,到底存了什么心思。
这就够了。
宴席终于还是草草散了。我跟着贺璟,随着沉默的人流往外走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点花香的甜腻,和秋日微微的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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