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里咯噔一下,又是个鸿门宴。
“太子和晋王如今形势,”贺璟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东宫此举,绝非寻常。我觉得这顿饭……也许,不只是吃饭。”
我沉默了。
猫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蹭着我的脚踝,“喵”了一声。
我弯腰抱起它,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颈后的长毛。
烦死了。
……
三日后赴宴,云枝给我梳妆。
“小姐,戴这支红宝石的吧?喜庆,又不会太张扬……”
“太显眼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这支点翠蝴蝶的?雅致……”
“太精致了,像要去争艳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妆匣。
然后,定住了。
妆匣最里层,那支白玉木槿簪安静地躺着。玉质温润,雕工简洁,花瓣舒展。
是上元灯节那夜,杨广为我插上的那支。
鬼使神差地,我伸手拿起了它。
“就这支吧。”我把簪子递给她。
云枝接过,小心地簪进我梳好的发髻里。白玉衬着乌发,素净,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冽。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别说,不愧是千年后能进博物馆的簪子。
确实好看。
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时,外头已是车马喧阗。
我刚下车,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贺兄,萧姑娘,好巧。”
是裴文若,他和裴秀正从另一辆马车上刚下来。裴秀看见我,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:“你也来了!”
我有些意外,看向贺璟。贺璟显然也有些惊讶,但很快恢复平静,对裴文若点头:“裴兄。”
“看来今日这场宴,请的人不少。”裴文若意有所指。
正说着,又一辆马车停下。
是独孤家的马车。
独孤明月扶着侍女的手下车,看见我们微笑点头,独孤明瑶跟在她姐身侧,安安静静行礼。
几乎是前后脚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。宇文成都勒住缰绳,利落地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走过来,咧嘴一笑:“哟,都到齐了?”
贺璟的眉头微蹙。
独孤家、裴家、贺家、宇文家……太子这次,把朝中几支没公开站队,甚至有几家暗地里已偏向晋王,却又实实在在握着兵权、在朝堂说得上话的势力,都“请”到了门口。
不过太子到底要脸,请的都是各家正当年的小辈。
像独孤罗(独孤姐妹俩的父亲,皇后兄长)、贺弼、裴仁基、宇文化及那些真正掌着舵的老一辈,一个都没露面。
既探了各家风向,又不至于吃相太难看。
这哪里是寿宴?
分明是一场敲打。
他在提醒所有人,谁才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。哪怕你心里有别的盘算,此刻也得站在这里,贺他的寿。
“萧姐姐——”
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薛静姝穿着一身胭脂红绣金牡丹长裙,鬓边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辉。她笑吟吟地走过来,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
“萧姐姐从陇西回来,静姝都没来得及去探望。”
她上下打量我,眼神在我发间那支木槿簪上停顿了一瞬,笑意更深了些,“姐姐这身打扮……倒是素净。是在陇西待久了,不习惯长安的繁华了吗?”
这话听着关切,实则句句带刺。
哦对了,薛家,我母家,太子麾下头号冲锋枪。
“劳妹妹挂心。”我平静道,“陇西事务繁忙,不及长安悠闲。至于衣裳,太子殿下寿宴,主角自是殿下,我等宾客,朴素些方是礼数。”
裴秀立刻接话,声音清脆:“就是!寿星最大嘛。薛姑娘这身红彤彤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薛姑娘大喜呢!”
薛静姝脸一红,正要反驳,明月温声开口:“时辰不早了,诸位,该进去了。”言罢,她自然地走到我另一侧,拉着我的手往里走。
刚落座,我就看明白了。
这座位排得很有说头。
独孤家姐妹坐在第一排靠右。独孤家该有的体面给了,但离主位远,不近不疏的尺度。裴秀在我斜后方,裴家将门,这个位置不扎眼,也合理。
我坐在第二排正中,不前不后。左手边是薛静姝,她坐得笔直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主位方向。
狗太子真阴,薛静姝,代表了我的母家薛家。
他是在告诉我:不管你萧锦现在跟晋王走的多近,你始终出身薛家。
而薛家,是我的人。
给我认清你的位置!
武将席那边,贺璟和裴文若并肩坐着,两人都没说话,腰板挺得笔直。宇文成都倒是乐呵呵的,跟旁边人不知在聊什么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再扫一眼全场,大家的座次都透着心思。
谁家离主位近,谁家被安排在了角落,谁和谁隔着人……好家伙,这不就是古代版颁奖礼排座位么?
C位、边缘、谁和谁同框、谁和谁避嫌……全是文章。
太子的意思明摆着:都坐好了,让孤瞧瞧。
我抬眼往主位那边看。
太子正侧头和身边人说话,眼睛却在下边扫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像在点卯。
杨广就坐在太子左手边,手里端着杯酒,看了我好一会儿了。
他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。
我被他看得不自在,没忍住,抬眼瞪了他一下。
他非但没收敛,反而笑了。那笑意很浅,从眼底漫出来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,然后上移,落在我发间那支白玉木槿簪上。
簪子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看着那支簪子,嘴角又向上弯了弯。
不是平日里那种温雅或深沉的笑,就是很简单的、一个男人看见心上人戴着自己送的东西时,那种……藏不住的愉悦。
丝竹声嗡嗡地响,夹杂着笑声、说话声。可空气里绷着的那根弦,谁都感觉得到。
今夜这场宴,菜还没上,席已经摆开了。摆的是人心,是站队,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长安城的风要往哪边吹。
酒过三巡,太子笑着举杯起身,眼神慢悠悠扫过满殿的人,像在检阅自己的兵。
“今日诸位为孤贺寿,酒是好酒,舞是好舞,孤心里高兴。”他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楚,刚好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见,“只是光吃酒看舞,倒显得咱们长安无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深了些,像在说一件多风雅的事:
“不若,请诸位以‘进退’为题,即席赋诗,为这宴席添些雅趣?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然后“嗡”的一声,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。
进退。
这题出得,就差把“站队”俩字刻在脑门上了。
是为臣的进退?是为君的进退?还是眼下这东宫与晋王府之间的进退?
“这俩字看着简单,实则是大学问。”太子坐下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,“诸位不妨露一手,就当给今日这宴席添点雅趣。”
他话音刚落,我左手边,薛静姝已经“噌”地站了起来。
快得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。
“殿下这题目,出得真好。”她声音清清脆脆的,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,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主位,“静姝抛砖引玉,献丑了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念道:
“进忠退思守臣纲,君恩如日照四方。丹心一片随日月,岂效浮云蔽天光?”
念完了,她盈盈一礼,脸颊微红,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姑娘。
殿内立刻响起一片捧场的叫好声。
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屁的即兴。
这诗对仗工整,用典娴熟,她薛静姝没提前磨个三五天,我萧锦名字倒过来写。
就是这诗着实没什么水平,直白的有些过分。不过她本来也不是要诗好,她要的是姿态。
看,我薛静姝第一个响应太子,我的诗里全是“忠君”“守纲”,我就是东宫最听话的那条……咳,最忠心的臣女。
果然,太子抚掌笑道:“薛姑娘有心了,赐酒。”
薛静姝谢恩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太子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。
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停在了武将席。
“裴将军。”他笑着点名,“你裴家世代将门,最知兵家进退之道。今日这诗题,想必另有见解?”
全场的目光“唰”地转向裴文若。
裴文若站起身,朝太子拱手,语气坦荡:
“殿下恕罪,裴家世代在边关,臣自小识得胡马嘶鸣,辨得狼烟方向,冲锋陷阵不敢落后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些,“唯独这咬文嚼字、即席赋诗……实在是力有不逮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太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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