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算见着你了!”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,眼圈有些红,“伤都好了?那消息传到时,我在家里坐立难安了一整日,真是吓死我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好多了,”我笑着任她拉着转了个圈,看向空旷的厅堂,“这地方选得好。”


    “刚收拾出来。”她引我往里走,兴致勃勃地指着,“东厢打算开基础班,教识字算学。西厢想开律令、农桑、商事这些实务课。我还托人请了户部的老书吏来讲朝廷文书的格式,将作监的匠师来讲些营造常识……总得让来学的人,无论日后是考科举、接掌家业,还是谋个吏员的差事,手里都有点真东西。”


    她说着,声音低了些,凑近我:“其实,多亏了你和晋王殿下在陇西把科举的声势造得那么大。如今‘办学’、‘兴文’成了时髦词儿,外头已经有好几家来打听,听说是正经教实务的,都说想来试试。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看着空旷的厅堂,眼神亮晶晶的:“能让多些人识文断字、懂得实务,对寻常人家而言,或许就是多了条往上走的窄路。”


    我听着,心里有些感慨。


    我们抛头颅洒热血(主要是洒我的血)搞改革,争得你死我活,最终能惠及这些角落里原本出路有限的人,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亮,也让人觉得……那刀挨得,似乎也没那么冤了。


    “你做得真好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

    独孤明月摇摇头,笑道:“我这园子才刚整好,花还没开呢,是你们把土翻松了。”


    我们又说了会儿话,出来时,日头已升到中天,暖洋洋地照在新刷的白墙上。工匠的敲打声还在身后叮当作响,像是给这片崭新的园子打着清脆的拍子。


    回到家时,厅堂里气氛竟有些凝滞。


    老贺已下朝回来,正坐在主位上,面色沉得能拧出水。贺璟坐在下首,眉头也微微蹙着。


    “贺伯伯,阿兄。”我走过去。


    贺弼抬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很,有怒,有忧,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烦躁。他没说话,只重重“嗯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饭菜摆上桌,没人动筷。


    老贺端起酒杯,仰头灌了一杯,又倒满,手捏着杯子,指节泛白。


    “他娘的!”他骂出声,声音粗嘎,“一群睁眼说瞎话的混账东西!”


    我试探着问,“是朝堂上说什么了吗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还能说什么?”老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“翻来覆去,还是陇西那些屁事!那几个太子的走狗,今日跟商量好了似的,一个接一个跳出来!”


    他胸膛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:


    “先说晋王在陇西,擅杀百年望族王家,手段酷烈,有伤陛下仁德之名!”


    他学那御史尖酸的语气,“说那是开国就有的老臣之后,纵有错处,也该押解回京,由三司会审,陛下圣裁!晋王直接带兵围剿,灭人满门,是跋扈,是目无君上!”


    我心头一紧。


    这话真毒,直接把“惩恶”扭曲成了“擅权”。


    “接着说,”老贺冷笑,“说晋王借科举之名,大肆结交寒门,其心叵测!陇西一趟,八百寒门士子视他为恩主,只知有晋王,不知有朝廷!这不是替朝廷选才,这是替他自个儿养士、结党!”


    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这是往“谋逆”的边上引了。


    “还有更绝的,”老贺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怒意,“说那场刺杀,哪里是什么太子指使?分明是晋王在陇西行事过苛,逼反了良民!是‘官逼民反’!若不是他手段狠辣,那寒门学子怎会铤而走险,刺王杀驾?就差没直说,这祸事,是他杨广自己招来的!”


    空气死寂。
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信了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陛下没当场发作。”老贺摇头,语气却更沉,“陛下当庭命大理寺与刑部协同,严查陇西刺杀案,务必揪出真正主使。”


    这听着是公事公办,可在这种时候下令严查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

    “但陛下也说,”老贺顿了顿,看向我,一字一句,“晋王在陇西推行新政,肃清地方,确有功绩。然……”
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。


    “为政之道,宽猛相济。晋王此番,雷厉风行固然可嘉,然是否操之过急,失了仁恕之道?朕望你日后行事,多存一份仁心。”


    失了仁恕之道。


    多存一份仁心。

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像冰珠子,砸在人心里。


    我低下头,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。


    这不是训斥,甚至听起来像是语重心长的教诲。可朝堂上那些人精,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?陛下对晋王……并非全然满意,更非全然回护。


    他在提醒,也在警告。


    功是功,过是过。而“跋扈”、“结党”、“失仁”这些罪名,一旦沾上,就是洗不掉的污点。


    太子党要的,从来不是一击必杀。


    他们要的,就是这一盆盆脏水泼上去,一点点污掉他那层“贤王”的金漆,让陛下心生疑虑,让朝臣观望不前。


    “还有,”老贺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今日下朝,晋王殿下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。我在殿外等了一会儿,看见他出来时……”


    他停住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

    “……脸色很冷。”


    不是愤怒,不是阴沉。


    是冷。


    像三九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,所有情绪都冻在了深处,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。那是算计落空后的凛冽?还是被至亲猜忌后的心寒?
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回京复命那日,宫中偏殿里,皇帝欣慰的嘉奖,皇后温和的关切。那时阳光透过窗棂,暖融融的。


    原来底下,暗流早已汹涌。


    凯旋的捷报、陇西的成功、王家的覆灭……所有这些功劳,都成了别人手中攻讦的利器,被扭曲、被涂抹、变成了“跋扈”、“结党”、“收买人心”。


    而皇帝的态度,曖昧不明。既要用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劈开旧势力的藩篱,又要防着这把刀太过锋利,伤了自己,或者……反噬持刀的人。


    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。


    饭后,老贺又喝了两杯闷酒,背着手踱回书房。贺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看看我,也起身离开。


    我独自在厅里坐了片刻,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。


    夜里,我又爬上了屋顶。


    猫儿在我脚边打盹,长安城的灯火明明灭灭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裴秀说的“变天”,不是骤雨疾风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无声的渗透,像潮湿的寒气,顺着砖缝墙根,一点点浸入骨髓。


    我抱着膝盖,看着皇城的方向。


    那片灯火最盛处,此刻怕是正上演着无声的厮杀。弹劾的奏章、辩护的言辞、帝王的心思、兄弟的猜忌……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,变成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

    而他,就在网中央。


    我等了很久。


    夜风越来越凉,吹得衣衫贴在身上,泛起寒意。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长安城沉入更深的睡眠。


    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静静向西滑去。


    瓦片上,始终只有我和猫的影子。


    他没有来。


    最后,寒意透骨,我抱着已经睡熟的猫,慢慢爬了下去。


    脚踩在结实冰凉的地面上,那冷意似乎才真切地钻进四肢百骸。


    回房的路上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廊下值夜的婆子靠着柱子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


    我轻手轻脚推开门,把猫放进它铺着软垫的小窝。小家伙迷迷糊糊“喵”了一声,蜷成一团。


    褪了外衣躺下,被子还带着白日晒过后蓬松的暖意,我却觉得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,怎么也驱不散。


    闭上眼,眼前还是皇城那片固执的灯火。


    还有他昨夜说的,宫里吵,府里也吵。


    今夜,怕是吵得更厉害了。
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,从浓黑,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白。


    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。


    卷三:夺嫡路:


    第71章 太子寿宴


    帖子送到贺府的时候,我和贺璟正在后院练箭。


    云枝捧着两张洒金帖子小跑过来,脸上带着为难:“少爷,小姐,东宫送来的请柬……太子殿下寿辰宴。”


    我一箭刚搭上弦,闻言手一抖,羽箭“嗖”地斜飞出去,钉在了靶子边缘。


    “太子过生日?”我放下弓,眉毛拧成一团,“关我什么事?我跟他又不熟。”


    贺璟接过帖子扫了一眼,神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必须去吗?”我凑过去,试图耍赖,“阿兄,就说我伤还没好透,不能出门……”


    “恐怕不行。”


    贺璟合上请柬,声音很稳,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,“储君寿辰,亲自下帖,不能不去。何况贺府本就在风口浪尖,若再缺席,便是公然不给东宫颜面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我,眼神有些凝重:“锦儿,往年太子生辰,宴请的多是东宫属官和亲近世家,但今年不同。他把帖子送到贺府,把你也算上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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