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脚边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裴秀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感:“我哥说,现在每天上朝,那哥俩表面上还维持着兄友弟恭,可底下……暗流涌得厉害。听他那意思……”
她抬起头,望了望高远却显得有些沉郁的秋日天空,轻轻吐出一口气:
“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变天了。
这三个字,激得我微微一颤。
我只知道最后的结局。
杨广会成为太子,然后登基,成为史书上的那个“炀帝”。
可我确实不知道,从晋王到太子,这中间隔着怎样具体的、血肉模糊的路径,又会刮起怎样的腥风血雨,吞噬掉多少人。
回到家时,天都快黑了。
跑了一天,骨头有点乏。云枝备好了热水,我洗了个澡,换上身细麻的浅青色衣裙,料子软和,贴着皮肤很舒服。头发懒得绾,用根同色的带子松松系在脑后,任由几缕碎发垂在颈边。
秋日的晚风从窗口溜进来,很舒服。
我趿着软底绣鞋,拎着裙摆,熟门熟路往后院走。推开门时,一团雪白的影子“嗖”地从榻上蹿下来,蹭到我脚边,仰着圆滚滚的脑袋,“喵”地叫了一声。
是去陇西前杨广送我的那只波斯猫。
两个多月不见,它被养得极好,毛色油亮,身形……嗯,又胖乎了不少。抱在怀里沉甸甸的,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,它舒服地在我臂弯里蹭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我一手抱着猫,一手提着裙角,踩着树干上熟悉的凹凸处,三两下就翻上了屋顶。
瓦片被白日的太阳晒得微温,坐上去还有些暖意。
长安城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。
从高处看,那些光晕连成一片,明明灭灭,像倒扣在地上的星河。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出沉黑的剪影,宫墙内的灯火更密更亮些,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庄严。
我抱着猫,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。
晚风拂过脸颊,带起几缕碎发,痒痒的。
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有点想他了。
回来四五天了。他差人送过几次东西,多是些宫里顶好的药膳补品,血燕、老山参、雪蛤,还有几匣子据说是南边新贡的蜜饯果子。东西送得周到,随附的笺子上却只有简单几个字:“安心休养”或是“按时服药”。
他大概很忙。
忙着应付朝堂上的刀光剑影。
陇西科举的成功、行刺事件的余波、太子党羽的罪证……
怀里的猫不安分地动了动,我逗它,手指在它眼前虚晃。它立刻竖起耳朵,脑袋跟着转,前爪试探性地伸出来,肉垫软乎乎的。
正玩着,旁边瓦片传来极轻的“咯”一声。很细微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。
我以为是贺璟,刚要叫“阿兄”,一回头。
暮色与初升的月色交织的昏暗光线里,那张脸近在咫尺。
玄色衣袍,玉冠束发,不是杨广是谁?!
我吓了一跳,抱着猫的手一松,整个人往后仰去!
瓦片倾斜,重心失衡的瞬间,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腰。将我往前一带,重新坐稳。另一只手则从我膝上接过了那只差点摔下去的波斯猫。
猫儿似乎认得这气息,竟没有挣扎,只在他臂弯里轻轻“喵”了一声,便伏着不动了。
我瞪大眼睛,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,一半是惊吓,一半是……说不清的慌。
他抱着猫,往后靠了靠,姿态闲适地仿佛坐在自家屋顶上。
“……你,怎么进来的?”
贺府虽不比皇宫,但守卫也不是摆设。
他侧过脸,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嘴角:“翻墙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差点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住,“你一个堂堂晋王,翻墙?翻将军府的墙?被巡夜的当成贼抓了怎么办?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:“他们抓得住我?”
我一时无语。
行吧,你厉害。
“你来干嘛?”我缓过劲儿,小声问。夜风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栗,不知是冷的,还是别的。
“宫里吵,府里也吵。”他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,语气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倦,“我猜你这儿大概很清静。”
哦......
我看着他,鬼使神差地问:“……吃晚饭了吗?”
问完我就想咬舌头,这都什么废话。
他转过头看我,眼里映着稀薄的月光,有点亮,“还没。”
“哦。”
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,给这有点凝住的空气添了点活气。
我开始没话找话。
“我今天……去裴府了,跟裴秀比射箭。”
“我居然输了她半环。”我撇撇嘴,语气里带着点不服,“肯定是太久没练了,手上没劲儿,你是没看见她那得意的样儿。”
我絮絮叨叨地讲,讲箭靶,讲裴秀笑我,讲西市新开的胡麻饼有多香,东市绸缎庄的软烟罗像一汪流动的湖水。
甚至说起怀里这猫,肯定是吃了不少,这两个月胖了一大圈。
我说得琐碎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。
杨广就一直安静地听。
他不插话,也不追问,只是微微侧着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或者说,落在我因为说话而不断开合的嘴唇上,落在我比划时挥舞的手臂上,落在我讲到兴起时不自觉扬起的眉梢。
偶尔,他会极轻地笑一下。
不是那种带着算计或深意的笑,就是很简单的、唇角向上弯一弯。眼底映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,亮亮的,专注得让人……心头有点乱。
我讲了很久。
直到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倒空了,才慢慢停下来。
然后看着他说:“我是不是……也挺吵的。”
杨广笑了。他松开手里的猫,小猫懂事地自己爬到旁边。
他伸手,抱住了我。
“锦儿,”他的声音贴着我耳廓,低低的,带着夜风的微凉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我喜欢你这样。”
我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然后我抬眼看他。
离得这样近,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,和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。
“殿下,”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,“你……是不是很累?”
他看着我,没立刻回答。
夜风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,远处是长安城模糊的灯火与喧嚣,小猫在瓦片上优雅地踱步。
然后,他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就这一个字,沉沉的,带着卸下防备后的真实疲惫。
他不是铁打的,陇西的惊险、朝堂的博弈、回京后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……他一个人扛着。
我心头突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没再问,只是抬起手,像在回程的马车上那样,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,慢慢按揉。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朝堂上的那些风雨,他不说,我也不再追问。
我想,他如果需要,自然会开口。他若不说,便是还能扛,或者……不想让我沾。
就这么安静地坐着。他闭着眼,眉心那点常聚着的凌厉慢慢化开些。我指尖下是他皮肤的温度,和脉搏细微的跳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很久,也许只一瞬。他直起身,我手下落了空。
“要走了吗?”我声音放得很轻。
他转脸看我,眼底映着稀薄的月色,有点深,看不太清。他没说话,又靠了回来,肩挨着我的肩。
“再坐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我们又坐了一刻钟。谁也没动,只有风偶尔穿过。
然后,他再次直起身。
“走了。”这次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稳。
他伸手,捏了捏蜷在一边打盹的猫儿后颈。猫儿迷迷糊糊“喵”一声,蹭了蹭他手指。
他没再看我,转身,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,融入沉沉的夜色里,不见了。
就像他从没来过。
我独自在屋顶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怀里猫儿不耐烦地拱我,才抱着它,慢慢爬了下去。
回房的路上,嘴角不知怎么,自己往上翘了一下。
又赶紧压下去。
萧锦,你真是……没出息。
……
这日一早,独孤明月的帖子送来了,是请我去看她新办的学堂。
学堂在城南一处僻静的旧宅院里。我到的时候,独孤明月正站在庭院中间,指挥着几个工匠搬抬木料。
院子里堆着新打的书桌条凳,刚刷的桐油味儿混着木屑清香。墙壁显然重新粉刷过,白得晃眼,几扇新窗才安好,格棂间透进细密的阳光。
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,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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