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贺璟看我的眼神,问话的语气,还有最后那句平静的“回去吧”……我忽然明白了。


    那是一个告别。


    是一个少年,对着他珍视了多年,守护了多年的月亮,最后一次笨拙而用力地伸手。


    在得到答案后,他收回了手,也关上了心门。


    从今往后,贺璟就只是贺璟了。


    是贺府的少爷,是父亲器重的儿子,是我可以倚赖的兄长。他还是会关心我,会在我需要时护着我,但不会再像今晚这样,把那些沉甸甸的、滚烫的、让我不知所措也无从回应的情意与痛苦,明明白白地摊在我眼前。


    他退回去了。


    退到了一个让彼此都体面、让关系都能长久维持的、更安全也更遥远的距离。一个让我,也让他自己,都能更“安稳”待着的位置。


    这样……也好。


    我抬手抹了把脸,冰凉一片。


    夜风更紧了,吹得灯笼乱晃,树影狂舞,带了秋夜的凉,像是要卷走一切残留的痕迹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那一夜过后,贺府恢复成了老样子。


    陇西的差办完了,“副使”的兼职任务也就结束了,我又重新变回了贺家那个混吃等死的养女。


    准确地说,是在家养伤躺尸。


    贺璟照旧晨起练武,上朝当值,偶尔给我拿回些新出的糕饼零嘴,与我说话时神色如常,仿佛那日月下的失态从未发生过。


    老贺也照旧,嗓门洪亮,唠叨个没完。


    那天晚饭,我看着碗里油亮亮的青菜,习惯性地想往一边推。


    “手!爪子往哪儿伸呢?”老贺眼一瞪,筷子“嗒”地敲了下我碗边,“给我吃进去!”


    我缩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吃了,吃了,没说不吃……”


    “吃个屁!都堆成山了!”老贺嗓门更大了。


    我正想再狡辩两句,却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,那声音里没了火气,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……憋屈。


    “他娘的,”他端起酒杯,一口闷了,然后盯着我,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抢走的宝贝,语气复杂,“老子养了六年的闺女,水灵灵养这么大,眼看着……就要被那混小子给弄走了!老子现在在朝堂上看他那样就烦!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???”


    这话来得太突然,我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,咳得面红耳赤。


    贺璟没说话,只沉默地伸出筷子,从我碗边的“青菜山”顶端,精准地夹走最上面那片蔫了的菜叶子,然后,又从他面前的清炒时蔬盘子里,夹了一片水灵灵、油汪汪的嫩菜心,稳稳当放进我碗里。


    “听话,伤还没好全,不能只吃肉。”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波澜。


    我看看碗里那片翠绿,又看看老贺气哄哄的脸,再看看贺璟平静无波的侧脸。


    “……哦。”


    我把菜叶子塞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。


    在家养了几天,伤口收口愈合成了一道浅粉色的细痕,除了偶尔发痒,倒也不碍事了。憋得实在无聊,我便换了身利落衣裳,跑去了裴府。


    裴文若也刚回来不久,在门口遇见,他冲我点了点头,神色如常,只问了句“伤无碍了吧”,得到肯定答复后,便没再多言,径直进去了。


    裴秀一听说我来了,像只欢快的雀儿似的从后院冲出来,一把将我抱住,力道大得我差点岔气。


    “阿锦!你可算来了!伤都好了吗?我听说那天……吓死我了!”她声音又急又快。


    我拍拍她后背,故作轻松:“哎呀,没事儿啦!你看我,这不活蹦乱跳的吗?我命硬,死不了!”


    裴秀松开我,上下打量,确认我气色确实还行,才松了口气,旋即眼睛一亮,“走!去练武场!你躺了那么久,骨头都锈了吧?让我看看你退步没有!”


    这提议正中下怀,我正觉得浑身不得劲呢。


    裴家的练武场,兵器架子擦得锃亮。


    我们选了常用的弓。引弓,搭箭,瞄准。


    “嗖!”


    几轮下来,我额上见了汗,手臂也微微发酸。


    结果报出来,我竟输给了裴秀半环。


    “哈哈哈!阿锦,你不行了啊!”裴秀得意地扬着下巴。


    我气鼓鼓地瞪着她:“得意什么!我这是久疏战阵!等我练两天,看我怎么赢你!”


    “好好好,我等着!”裴秀笑着拉我一起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,递过水囊。


    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,很舒服。我们并肩坐着,一时都没说话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裴秀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我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掩饰不住的八卦:“阿锦,我听我哥说……那天,刺客的刀子捅进你胸口的时候,晋王殿下当场就疯了!”


    我心头一跳,没接话。


    裴秀继续道,“我哥说,他从来没见过晋王殿下那个样子。眼睛红得吓人,抱着你,手都在抖,吼出来的声音都不像人声了……阿锦,”


    她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俩现在,啥关系啊?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啥关系?主君和副使?救命恩人和被救的?还是……他口中的“太子妃”?


    这……咋回答?


    对着裴秀清澈又好奇的眼睛,我只能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答,又什么都没答。


    脸上莫名又有些发烫,我赶紧拿起水囊灌了两口。


    也许是我这副样子太可疑,裴秀眨了眨眼,忽然换了个话题,却更戳我心窝子。


    “不过说来,晋王殿下他……一直没立正妃呢。”她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我听,“他都这个岁数了,我记得太子殿下二十出头就娶了太子妃呢。”


    这问题我也曾模糊地想过,却从未深究。此刻被裴秀提起,那点被刻意忽略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。


    “是啊,”我顺着她的话问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
    “大概因为江都那个地方,实在是个烂摊子吧。”


    裴秀耸耸肩,压低声音,“我爹说过,自秦汉以来,天下分裂太久了,南人根本不服咱们管,豪强一堆,盗匪也多。最麻烦的是,南北不通,漕运经常被截,粮运不过来,兵也调不动。”


    “晋王在江都十年,又是打仗又是安抚,连年修渠治水,忙得团团转。那种情形,怕是顾得上政务,就顾不上家事。”


    “不过好在这几年也算是慢慢压住了,秩序比以前好太多,商路也通了一些,只是底子薄,要补的窟窿还不少。”


    我点了点头,明白了。


    南北不通,粮难运,兵难调,天下就稳不住。所以他想修运河,贯通南北,也是为了这个。


    不是突发奇想,是十年江都,一点点摸出来的路。


    历史证明,这确实是个超越时代的构想。舟楫往来,粮兵俱下,都在这条水路上。


    一条河,跨越了唐宋元明清,绵延了一千多年。


    南北贯通,从此山河一脉,天下再无长久分裂之势。后来的王朝,依旧仰仗它的血脉而生。


    可他,杨广……


    “不过我听说,”裴秀继续说道,把我从晃神中拽了出来。


    “晋王今年回长安,皇后娘娘好像明里暗里提过几次,还张罗着相看过几家高门贵女,但都被晋王以各种理由推拒了。那时候大家私下还猜呢,说晋王眼光是不是太高,或者……心里早就有人了?”


    她说着,忽然凑近我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笑意。


    “我现在琢磨着,保不齐那会儿,他心里就装着你呢!春猎那时候我就看你俩就不对劲,眼神都拉丝儿!我还跟我哥私下打过赌,说晋王肯定对你有意思!”


    “裴!秀!”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,又羞又恼,伸手就去推她,“你胡说什么呢!还有你哥!看着挺正经一人,怎么也跟你一样八卦!”


    “我哪有胡说?我哥那也是观察入微!”裴秀一边躲,一边笑,“哎哟,被我说中了吧?脸都红成猴屁股了!”


    “你还说!”


    我俩顿时在石阶上笑闹作一团。


    阳光暖烘烘地晒着背,让人骨头缝都透着懒意。


    闹够了,我俩都有点气喘,肩并肩重新坐好。


    裴秀理了理散乱的鬓发,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,目光投向远处空旷的演武场,声音也低了下来:


    “不过说真的,阿锦,”她侧过头看我,眼神里没了玩笑,多了些郑重,“我哥昨天晚上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饭都没怎么吃,一直在书房待到半夜。”


    我心里微微一动。


    裴秀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些:“我听他跟爹在书房外头说话,虽然听不真切,但隐约听见‘东宫’、‘刺杀’、‘线索’这几个词儿。今早我悄悄问他,他只含糊说,这几天朝堂上……不太平,腥风血雨的。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边粗糙的纹路:“他说,虽然没抓着真凭实据钉死,但好些蛛丝马迹,都隐隐约约指向了东宫那边。晋王殿下这次回来,怕是……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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