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几乎能看见他们密室中对烛验货的样子,纸张在火苗上微烘,边缘浮出那道独一的“流云暗纹”时,所有人长舒一口气、眼中狂喜迸发的模样。


    “成了。”我把线报往杨广案上一搁,嘴巴咧到耳后根。


    也许是觉得已经掐住了科举的命脉,拿到了“真凭实据”,开考前最后一日,世家们竟出奇地风平浪静。那些暗地里的绊子、流言,也都悄无声息地歇了。


    陇西郡表面上一派即将迎来盛事的、紧绷的宁静。


    第67章 他失控了


    开科这天,贡院大门外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。


    我站在里头搭的土台上,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瞅。陈实、李喻几个站在人堆靠后的地方,背挺得笔直。独孤烁一个人杵在旁边,像尊门神。


    最前头,是另一片景象。


    元家、独孤家、薛家那几个陇西有头脸的子弟,差不多都聚在那儿。衣裳鲜亮,脸皮光润,一个个看着不像是来考试,倒像是约好了来赴宴,互相递着眼色,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,轻松得跟出门踏青似的。


    “啧,”我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跟柱子似的杵着的杨广,压低声音,眼睛还盯着下头,“看见没?前头那几位,气色可真好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们兜里已经揣着进士文凭了呢。”


    杨广没搭理我这不着调的嘀咕,只淡淡瞥了一眼下方,目光在那片“气色好”的区域停了极短的一瞬,又漠然地移开了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
    我心里嘿了一声,还挺能装高冷。等会儿有乐子看的时候,我看你还绷不绷得住。


    辰时正的钟鼓“咚”一声撞响,大门沉沉打开。兵士涌出来,铁甲哗啦啦响,队伍开始往前挪。


    验身,搜检,对号入座。考场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兵士皮靴蹭地的闷响。


    第二通鼓。


    胥吏抬着试卷箱子出来了,红彤彤的火漆印晃人眼。卷子一份份递进号舍。


    我抻着脖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排那几个特别“关照”的号舍。


    来了来了。


    只见元昭接过卷子,指尖碰上纸张那一刻,他脸上那点从容唰一下就没了。


    紧接着,血色呼啦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惨白惨白,捏着卷子的手抖得跟摸电门似的,眼珠子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卷面,来回扫,越扫脸越白,嘴唇都开始哆嗦。


    旁边号舍也差不多,有人倒抽一口冷气,有人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


    细碎的、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声从前排传开。


    “卷、卷子……”有人颤着声挤出两个字。


    “错了!这不对!”另一个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压不住的惊怒,“发错了!题目全错了!”


    “换卷子!这不能考!”


    骚动起来了。


    好几个人“腾”地站起来,攥着卷子,脸涨得通红,冲着外头喊。兵士立刻上前,刀鞘“哐哐”砸在栅栏上,厉声呵斥。


    元昭猛地抬头,眼睛赤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,冲着高台嘶吼:“晋王殿下!试题有误!我等要求重验!重发!”


    他这一嗓子,把全考场的目光都嚎过来了。


    杨广这才慢悠悠往前踱了一步,站到台子边沿,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嘈杂:“试题,陛下钦定,宿儒核验,印制封存。众目睽睽,火漆完好,误在何处?”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目光像冰冷的刀子,刮过元昭几人:


    “尔等口口声声有误,莫非……手中另有‘范本’?”


    “范本”俩字一出来,元昭几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,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,脸色从灰白变成死灰。另有“范本”?那不就是承认自己舞弊,甚至偷题?!


    完了,彻底完了。


    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淹没了他们。


    元昭腿一软,踉跄着坐回凳子上,浑身脱力,再不敢看高台一眼,只死死盯着那份陌生的、像嘲弄他愚蠢一般的卷子,如丧考妣。


    “肃静,考试继续。”


    杨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再有无端喧哗、扰乱考场者,以舞弊论,革去功名,终身禁考,行径具本上奏。”


    最后那点挣扎的气焰,被“终身禁考”和“具本上奏”彻底浇灭。


    刚才还站起来喊的几人,面如死灰地跌坐回去,头埋得低低的,再不敢吭一声。


    前排那一片,死寂得吓人。而后头,短暂的骚动过后,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重新响起,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

    我嘿嘿乐,收回目光。


    第一关过了。


    科举要考一昼夜。


    白天,日头慢慢爬高,又缓缓西斜。考场里只剩下笔尖磨纸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叹息。闷热,疲惫。


    晚上,灯火通明。戌时、子时、寅时……最难熬的几个时辰,我瞪大眼睛竖着耳朵,就怕还有什么没想到的,裴文若安排的人手也一直紧绷着。


    不过还好。裴家军的防备果然铁桶一块,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。那些世家虽然被“假考题”坑惨了,但考场里外守卫严密,他们愣是没找到任何可趁之机,也没敢再轻举妄动。


    寅时末,晨光微露。


    贡院里,灯火渐次熄灭。几乎所有考生都已被熬干了最后一丝精力,脸色蜡黄,眼神空洞,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,有些人甚至写着写着就一头栽倒在案上。


    “咚——!”


    辰时初的钟声,终于敲响。


    “时辰到!搁笔!违者以舞弊论!”


    监考官声音落下,如同赦令。


    不少考生连笔都拿不住了,“啪嗒”掉在桌上,整个人瘫软下去,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。胥吏和兵士开始一排排收卷,核对数目,封存。


    我站在土台上,也长长地、无声地舒出一口气。


    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,带来的不是轻松,而是排山倒海的疲惫。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,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要休息,眼皮重得随时能耷拉下来。


    我转头看向杨广。


    他依旧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,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清冷,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同样的一夜未眠。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,看不到丝毫松懈。


    “走吧,”他率先转身,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却平稳如常,“糊名处。”


    我点点头,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凉意的空气,努力驱散身体的沉重感,迈开灌了铅似的腿,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走下台。


    从交卷那一刻起,贡院这扇大门虽然对考生关闭了,对我们而言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

    糊名、誊录、阅卷、拆封唱名,每一个环节,都是刀尖上走路。


    糊名处,我和裴文若轮班盯着,每一份卷子反复查验才敢入箱封存。


    誊录官是从长安急调的,与陇西毫无瓜葛,誊完的朱卷送阅,墨卷钥匙由杨广亲掌。


    阅卷官是外地“请”来的老学究,判卷期间门都出不了。


    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穿梭在这几个地方,眼睛熬得通红,看什么都带着血丝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和裴文若也像上了发条,各处巡视,确保每个环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转动,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。


    那些世家像是彻底偃旗息鼓了,贡院里里外外安静得有些过分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


    可我心里那股不安,却越来越重。


    太安静了,安静得反常。


    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搞到“假考题”,又在发卷时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,会甘心就这么认栽?绝不可能。


    可他们还能从哪里下手?


    卷子已经糊名誊录,阅卷官是“请”来的,住处都被“保护”着,判卷过程我们更是盯得死紧……


    这天傍晚,阅卷已过半程。


    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,走到在廊下独自站着的杨广身边。


    晚风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

    “不对劲,”我的嗓子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有些沙哑,“太安静了,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,我总觉得……他们在憋个大的。”


    杨广的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贡院屋脊,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

    我越想越觉得心慌,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最坏的推测一股脑倒出来:“卷子他们动不了,阅卷官他们接近不了……那就只剩下最后,也是最狠的一招了。”


    我转到他面前,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认同:“一把火。等阅卷结束、名次将定未定的时候,一把火烧了贡院,到时候他们大可以推说是天干物燥,意外走水,或者干脆把护卫不力、管理不善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。白忙一场,殿下你也会罪责难逃。”


    我倒抽一口凉气,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冲天的火光:“还有什么比一把火更干净利落?只要火势够大,烧得够彻底……到时候责任全在我们,他们反而能跳出来,扮演痛心疾首、要求彻查的‘正义’角色。殿下,我们得……”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