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广没动,一直等到最后几个犹豫的身影也消失在文魁阁的门槛后头,等到阁前空地上只剩下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。
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,孤零零的,也带着锋。
“走吧。”他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拂了拂衣襟上的灰。
“是,殿下。”我低声应,跟上他的步子。
我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。
刚才来文魁阁走得急,我是直接跟着他上了他的马车,眼下自然也是一道回去。
车轮滚动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,车厢也随之轻轻摇晃。
我靠在那儿,总觉得这事儿没完。
陇西这帮老狐狸,经营了几辈子,盘根错节。今天被当众抽了这么一记响亮的耳光,脸都丢尽了,能就这么算了?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。
肯定还有后招,而且绝对是更阴、更损、让你防不胜防的招数。
会从哪儿下手呢?
我拧着眉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坐垫上的绣纹,脑子里飞快过着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宫斗剧、权谋剧情节:泄题、换卷、买通考官、诬陷舞弊……
“在想什么?”杨广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我回过神,往前凑了凑,“殿下,我在想,陇西那些世家今天吃了这么大亏,绝不会罢休。我担心,他们会使更阴的招。”
“哦?”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,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,“说说看。”
“想让这次科举彻底黄了,最狠也最有效的法子,就是把它“公平”的招牌砸个稀巴烂。”
我把自己琢磨的倒出来,“我估摸着,那帮老家伙最可能下手的,就是试卷。”
“偷考题,换答卷,或者买通阅卷的,让他们的人上去,把咱们看中的人挤下来。只要结果一出问题,您今天在文魁阁前说的话,就成了空话,科举也就成了笑话。”
杨广听着,脸上没什么波澜,但眼神很专注,示意我往下说。
我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,把那个从电视剧里借鉴来的“馊主意”说了出来。
“与其等他们出招,咱们不如主动点?备一份足以乱真的假卷子,再让他们“费尽心机、千辛万苦”地“偷”到手。等他们以为抓住了咱们的痛处,自然就会松懈,不会再在别处下黑手。结果等到开考当日,卷子一发,嘿!”
我想象着那帮世家公子志得意满进了考场,结果一翻开卷子直接傻眼的场面,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一抬头,正对上杨广的目光。
他正静静地看着我,看着我张牙舞爪的样子。
我赶紧把笑憋了回去,心里那点因为“借鉴”电视剧桥段而生出的心虚又冒了出来。
这招放古代,能行吗?会不会太儿戏了?
我端正了坐姿,清了清嗓子,小声补了一句:“殿下,您说……这法子可行吗?”
杨广没立刻回答。他又看了我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渐渐漾开,眼底竟浮起几分真实的笑意,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新奇。
“萧锦啊萧锦,”
他慢悠悠地道,目光仍落在我脸上,“有时候,本王是真怀疑,你这脑袋里,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。”
我这脑子?
我还好奇你脑子呢?
我心里忍不住翻白眼,脸上还得绷着,干巴巴道,“就……瞎想的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,显然是在认真推敲这个方案的细节和可行性。
“假卷子,需得以假乱真,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,要让他们拿到手后,深信不疑,觉得是自己苦心经营得来的珍宝。至于如何让他们‘得到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得好好设计,既要自然,又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‘本事’够大,运气够好。”
“嗯!”
我眼巴巴的凑过去,“殿下的余则成,呸……,线人,可以用了吧!”
杨广目光落在我凑近的脸上,他没接我那“线人”的话茬,反而忽然抬手,屈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。
“啧!”我吃痛,捂着额头往后缩,瞪他,“殿下你最近怎么总对我动手动脚的!”
杨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,才慢条斯理地收回去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他看着我,语气依旧平淡,却无端让人觉得那平淡底下藏着点什么。
“总?”他说。
我被他这一个反问噎住,一时接不上话。
行吧,荡秋千那天他喝多了发疯,没准醒来就忘了;疑似捏脸那次可能确实是我自己做梦冤枉人家;除了那天那个没完成的吻......
这么一想,我脸又红了。
他似乎瞥见了我泛红的耳尖,目光顿了一下,然后点了下头,算是认可了对“线人”的动用,接着道:
“此事,可详加筹划。你将细节落实,务必周全,不容有失。”
我一愣,好家伙,出主意的还得负责落实?
但看着杨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也只能把吐槽咽回去,老老实实应道:“是,殿下。”
得,这下又有得忙了。
我默默叹了口气,跟这位爷混,脑子真是一刻都不能停。
接下来的一天,我把这“馊主意”落到了实处。
真考题的雕版已毕,在铁桶般的院子里开印。我负责炮制“假货”。纸、墨、火漆的旧痕,乃至那批特制纸张遇热才显的“流云暗纹”,都得跟真的一模一样。
关键在“印刷”。假卷子和真卷子在同一处、由同一批匠人印出来,流程分毫不差。印好后,这三份“成品”被单独拎出,记作“待核瑕疵品”,塞进了印刷坊里一间专门堆放废次品的小隔间。
杨广埋在对面的人,只需在主家烦躁时,状似无意地提一句:
“底下人回报,这几日后半夜,后巷那赵老头巡得是比平日慢了不少。他腿脚不便,那片又只他一人,经手的还恰是堆放‘待核次品’的库房……听说里头偶尔也会有印坏了的稿子,就这么混着,要等白日再清点覆核。若说何处可能……有所疏漏,怕也只有这一处了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多言。但“后半夜”、“只他一人”、“待核次品”、“印坏了的稿子”、“白日再清点”这几个点,已经像钩子一样抛了出去。
东西在那,看守薄弱,时间差存在,足够让急红眼的人,自己拼凑出一条“盗取可能残留真迹的废稿”的险路了。
线放出去两日,毫无动静。
第三日午后,我坐不住了,第三次蹭到杨广书房门口。他正看一份陇西田亩册,听见我的脚步声,头也没抬:“急什么。”
“殿下,”我很着急,“还有三日就开考了,鱼饵再不下口,就真馊了。”
杨广终于从册页间抬眼,目光凉凉的:“王家灭陈望口时,用了几天?”
我一凛。
是了,从陈望“溺亡”到其母被囚地窖,不过十二个时辰。对这些世家而言,杀人尚且如此果决,抢能扼住科举命脉的东西,怎会拖延?
“他们在验。”他合上册子,指尖在案上轻叩,“验这饵的成色,也验……是不是毒。”
果然,当夜子时,线人急报:有人去了印刷坊后巷,但没动手。只在窗缝外徘徊一炷香时间,记下老卒巡更路线,还故意丢了块碎石试探。
丑时初,又来了批人,竟带了条饿了两日的瘦狗,逼它从气窗钻进去。若里头有埋伏,狗会叫。
狗进去了,安安静静。半盏茶后,它自己钻出,嘴上叼着半块不知哪来的干饼。
第四日一早,城中三家绸缎庄忽然高价收购“流云暗纹纸”,掌柜的拿着现银,问遍了大小纸坊。晌午,线人又报:元家派人去了趟郡衙,调阅了近三个月所有进出陇西的“特殊用纸”批文记录。
“真够狠的。”我看着线报,后背发凉。这哪里是偷题,简直是在查案底。
若非我们这“假货”从纸料到批文痕迹都做得天衣无缝,此刻怕已露馅。
第四日深夜,人终于来了。
不是预想中的高手,是三个醉醺醺的地痞,在巷口打架闹事,引来巡街武侯。混乱中,一个瘦猴似的溜到库房后,掏出一根细竹管往窗缝里吹。等了片刻,才用薄铁片拨开插销。
线人说,那是迷烟。老卒本就腿脚慢,吸了烟,怕会“睡”得更沉。
可他们不知道,守夜的老卒赵老头,早被换成了军中闭气功夫最好的斥候。迷烟?他隔着三丈都能辨出配方。
瘦猴得手了。揣着那三份“废稿”,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五日清晨,线人递来确切消息:东西进了元家在城西的别院。进去时是瘦猴一人,出来时,却跟了个戴帷帽的书生,怀里鼓囊囊的,走路时手臂紧贴胸口。
第五日午后,元家别院后门驶出一辆青篷小车,出城直奔五十里外的独孤家别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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