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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。
宇文成都手下一个姓王的校尉慌慌张张来禀告:“殿、殿下!文魁阁……出事了!好多学子聚在那儿,闹着要、要退考!”
彼时,我和杨广正对坐于书案两侧,核对贡院巡防轮值表。
杨广执笔点着图纸的指尖顿了一下。
“多少人。”他问。
“不、不下两百之数!还拖带着家眷老小,堵在阁前空地,哭喊一片!宇文将军正带人拦着,可那些人……”校尉急得额上冒汗,“妇孺混杂,将军实在不敢用强,就怕、怕万一……”
就怕万一闹出人命,正好授人以柄。
明日弹劾“晋王在陇西戕害士子、科举逼反良民”的折子,怕是能直接递到御前。
“走。”杨广已搁笔起身,动作干脆利落,玄色常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他没有多言,径自向外走去,我赶紧小跑也跟上。
还未到文魁阁,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,还夹杂着宇文成都那试图压制却难掩焦躁的吼声。
转过街角,见阁前黑压压挤满了人。有面色激愤的学子,有捶胸顿足的老者,甚至还有搂着孩童、满脸惊惶的妇人。
场面混乱不堪,几欲失控。
宇文成都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上,头盔下的脸庞绷得死紧,正竭力高喊:“既已报名入册,便是应了朝廷法度!岂容尔等说来便来,说退便退?!都给本将肃静!”
我眼尖,瞥见人群外围有几个衣着体面、作壁上观的“闲人”,神色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漠然。
啧,果然有眼睛盯着。
我心里嘀咕,这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,逼我们进退两难呢。
再看那些闹得最凶的学子,好些面孔我都认得,是这几日讲席上格外认真、眼神清亮的年轻人。
得,不用说,肯定是被威胁了。
该死的陇西世家!
比我想的还下作,还无孔不入!正面舆论杠不过,就专挑这些没根基的寒门学子下手,拿捏住他们家人的安危,逼他们自己来当这把捅向科举的刀。
这招真是又毒又恶心,偏偏还不好硬接。
杨广走过来的时候,那片哭爹喊娘的喧嚣,就跟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,猛地矮了下去。
他没急着说话,步子也没快半分,就这么顺着兵士勉强拦出来的缝,一步步走进去。
一身玄色常服,玉冠束发,在夕阳和那片乱糟糟的灰败背景里,扎眼得很。所到之处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先是近处的不敢吱声了,接着那安静像水波一样往外荡,最后连最外围的哭嚎都变成了压得死死的抽噎。
所有的眼睛,害怕的,发懵的,藏着恨的,都粘在他身上。
他走到宇文成都旁边,抬手虚按了一下。
宇文成都立刻闭了嘴,往后退了小半步,低声急道:“殿下,他们……”
杨广的目光已经落了下去,缓缓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惨白的脸。平静得很,可那平静底下,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。
“朝廷开科举士,为的是抡选天下贤才,为国所用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最后一点余响,字字清晰,落入每个人耳中,“尔等自愿报名,名录在册,便是应了朝廷章程,入了选才法度。法度——”
他略顿了一下,那两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。
“非是市井买卖,可朝令夕改,可聚众挟制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声音微沉,并不大,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让前排几个闹得最凶的,脸皮一抖,脖子都缩了回去。
“尔等视朝廷法度为何物?”他往前踏了半步,就半步,那无形的压力却像山一样倒下来。
“视本王,为何物?”
全场死寂。
连孩子的噎气声都被捂没了。杨广用亲王身份和那股冷硬气场,暂时劈开了这锅沸粥。
但我心里门清,这顶多是扬汤止沸。
他们怕的不是法度,是法度也护不住的家里人。今天强压下去,明天人家换个更阴的招,逼得更狠,万一真闹出人命,那才是塌天大祸。
我脑子正转得飞起,想着怎么给颗定心丸,既能全了朝廷脸面,又能给这些被捏住七寸的学子一条活路。还没等我想出个妥帖法子,杨广又开口了。
“本王知道,”他的语气缓了点,目光跟探照灯似的,扫过那些惶然的脸,像是能看穿他们背后的那只手,“你们之中,不少人是真想凭学问挣个前程。今日至此,非出本心。怕是家中父母妻儿,宗族乡里,有了不得不退的‘苦衷’。”
这话没点透,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,瞬间捅开了那扇名为“胁迫”的锁。
不少学子猛地一震,死死低下头,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仿佛一直强撑的什么东西骤然崩塌,有人喉咙里溢出被死死压住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“法度不可违,”杨广继续说道,话语在这片压抑的沉默里稳稳传开,“但人情并非不可体谅,后路也非不可安排。”
他略提高了声音,确保每个字都钉进人心里:“本王今日,在此,当着诸位,也当着这陇西天地,立一承诺。”
风好像都停了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凡今日在场,录了名的,”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,“只要你能在此次科考中,跻身头甲前十。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。
“本王作保,不仅拔擢你出仕,更将你阖家老小,妥善安置,迁出陇西,直入江都定居。官职、田宅、生计,子弟读书,朝廷一力承担,保你全家安稳,前程无忧,再无后顾之虑。”
话音落下,是比刚才更死寂的安静。
时间好像被拉长了,每一息都难熬。
我站在他侧后方,看着夕阳给他挺拔的轮廓镶了道暗金色的边,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着。
我的老天爷……我脑子里只剩这念头。
这手笔……
绝,真绝。
也狠,真狠。
世家拿捏这些寒门学子的不就是家人宗族,是在陇西地面上对他们全家生杀予夺那点权吗?
杨广现在给的,是个没法拒绝的买卖:用你的真本事考进前十,我就把你全家连根拔起,直接挪到我的大本营江都,在我的地盘上,给你全家一个崭新的、受庇护的活法。
这哪是解后顾之忧,这是直接给人架了道登天的梯子!
而且只要“前十”,这门槛高得吓人,确保他只投资最顶尖、最值这个价的人才,也逼得所有人必须拼了命去争。
你想要这泼天的保障和前程?
行,拿出真本事,在考场这条独木桥上杀出来。
最关键的一点是,只要这次陇西的试点成功了,科举的大势就成了。全国一推开,就再没人能阻挡这股洪流。明年就算陇西本地还想用老办法捣乱,也挡不住天下人都认这条路了。
杨广是在用解决一次眼前危机的代价,直接为科举的全面推行,砸开了最硬的那块挡路石。
时间在极致的安静里一点点爬。
人群像是被冻住了,每张脸上都僵着震惊、茫然、不敢信,还有一丝被强行点燃、又不敢立刻去抓的、微弱的希望火苗。
然后,那火苗,开始一点点,挣扎着,晃动着,亮了起来。
一个站在前头、衣服洗得发白的青年,死死咬着嘴唇,然后,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高台上那个给了所有人一条想都不敢想的“生路”的亲王,那眼神里,最初的恐惧挣扎,慢慢被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决绝取代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极其郑重地,整了整自己那身单薄却齐整的儒衫,然后,对着杨广的方向,深深地,一揖到地。
然后他转过身,沉默地拨开还有点发懵的人群,朝着文魁阁内那临时辟出、供学子们备考温书的静室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脚步一开始有点飘,随即越来越稳,越来越快。
像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。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越来越多的人,从极度的震撼和盘算里醒过神。
有人眼圈通红,对着老家的方向遥遥一拜;有人狠狠抹了把脸,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;有人紧紧攥住了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同伴的手。
他们开始动,沉默地,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,鞠躬,转身,然后汇入那最先离开的人流。
那几个混在人堆里、原本抄着手看戏的绸衫客,这会儿脸色彻底变了,从看热闹的漠然,变成了错愕,又变成了铁青。
他们想用眼神拦,想低声骂,可屁用没有。
在全家搬去江都、彻底跳出陇西手掌心的诱惑面前,在晋王当众、拿亲王前程和朝廷信用押上的惊天承诺面前,世家那套威逼利诱、拿捏人心的老把戏,头一回,出现了这么清楚、这么大面积的垮台。
宇文成都明显松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,看杨广背影的眼神,更加敬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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