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真的信了他爹那套“看得清大势”、“做实事”的说辞,真心觉得跟着晋王干,心里踏实,前途光明。
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,他爹眼里看的“大势”,和他心里想的“正路子”,压根不是一回事。


    可是我知道。


    我知道二十多年后,江都离宫,兵变骤起。


    那个被他称为“殿下”、如今他忠诚护卫的晋王,会被一条白绫结束生命。而主导这一切的,就是他口中那个“看得清”、“觉得晋王做得对”的父亲,宇文化及。


    我更知道,眼前这个憨直的、此刻因父亲“开明”而隐隐挺直腰板的青年,在那一夜,会跪在他父亲面前,苦苦哀求,请求父亲不要那样做。


    他会挣扎,会反抗,但最终会被制服,被夺去武器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效忠的主君,走向死亡。


    他是忠心的。


    从头到尾,他都是忠心的,对他心中的“正路子”,对他选择的主君。


    可他的忠心,在父亲深沉的野心和残酷的时局面前,显得那么无力,那么……悲剧。

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,堵在我的胸口。


    我看着宇文成都年轻的、充满活力的侧脸,却仿佛透过时光,看到了二十多年后那个绝望悲愤、被命运撕扯的身影。


    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。


    杨广的,宇文化及的,宇文成都的……甚至我自己的。


    可我来到了二十多年前,站在这历史的岔路口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们鲜活地存在,说着,笑着,争吵着,谋划着,带着各自的目的和信念,一步步,走向那个我已知的、血色的终局。


    我却不知道,这中间的二十多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
    是什么让宇文化及的“支持”变成了杀戮?是什么让宇文成都的忠诚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?是什么让杨广,从眼前这个锐意革新、哪怕手段酷烈的晋王,变成了史书上那个众叛亲离的隋炀帝?
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
    这种“知道”与“不知道”的夹缝感,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窒息。


    就像拿着一本知道最后一页的悲剧小说,却必须一页页翻看中间的情节,看着那些鲜活的角色,浑然不觉地走向注定的深渊。


    “令尊……眼光独到。”


   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,勉强维持着平静,“殿下若知宇文家如此深明大义,必是欣慰的。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似乎因为我肯定他父亲而露出笑容,用力点了点头:“我爹说了,我们宇文家,得往前看。”


    往前看。


    是啊,他们都得往前看。


    只有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幽魂,被钉在了“已知结局”的十字架上,看着他们走向各自或辉煌、或狰狞、或惨淡的“前路”。


    夕阳沉得更低了,暮色开始弥漫。


    “走吧,宇文将军,天快黑了。”我撑着柱子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。


    “是。”宇文成都也跟着起身,拍拍尘土。


    我们一前一后,走回馆驿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似乎心情不错,偶尔还指着路边新挂起的、写着鼓励寒门学子话语的布幡,憨笑着说什么“陈实那小子字写得不错”。


    我嗯嗯啊啊地应着,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

    宇文化及那老狐狸精明的面孔,宇文成都年轻坦荡的脸,还有那未来江都宫变血色的一幕,在我脑子里来回切换,搅得人心里发慌。


    刚迈进馆驿后院,一阵短促的、极富穿透力的破空声便传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嗖——咄!”


    是箭矢深深钉入靶心的声音。


    我抬头望去。


    只见庭院东侧的空地上,杨广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玄色箭袖常服,正挽弓而立。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,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,给他挺拔如松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、流动的金边。


    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紧的黑发,也微微撩起他玄色的衣摆。


    他侧对着我们,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,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箭靶。


    弓是上好的硬弓,被他拉成一道饱满的弧,手臂和肩背的线条在衣料下清晰流畅,充满了年轻男子特有的、蓄势待发的力量感。


    “嗖——!”


    又一支羽箭离弦而去,势如流星,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上一支箭的旁边,箭尾的白羽兀自颤动不休。


    他似乎对这两箭颇为满意,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放松,随手将弓递给旁边侍立的近卫,又接过汗巾,随意擦拭了一下额角并不明显的薄汗。然后,他才缓缓转过身,目光朝我们这边扫来。


    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。


    那张脸,在暖金色的光芒中,俊美得几乎有些惊心。


    长眉入鬓,鼻梁高挺,眼底映着落日余晖,清亮逼人。少了平日里的复杂神色,多了属于年轻人的锐利与……鲜活。


    是的,鲜活。


    热气似乎还未从他身上完全散去,带着刚刚用力后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


    他就这样,沐在夕阳里,带着运动后微喘的气息,朝我们看了过来。


    这一刻的他,不是那个心思深沉、算计人心的晋王殿下,更像一个刚刚结束一场尽兴骑射、意气风发的贵族青年。


    可我知道,二十多年后,他会死在江都,死于背叛,死于一条白绫。


    那个勒死他的人,正是我身边的,忠心耿耿的,宇文成都的父亲。


    而宇文成都对此一无所知,甚至刚刚还在为父亲的“眼光”而自豪。


    一股尖锐的、几乎让人窒息的酸楚猛地冲撞着我的心脏,直冲眼眶。


    我慌忙垂下头,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。
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杨广开口,声音因为刚运动过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,但语气是惯常的平淡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已经大步上前,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:“殿下!今日讲席一切顺利……”


    “做得好,宇文将军辛苦,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

    “是!”宇文成都中气十足地应了,又朝我这边露出个笑容,这才转身,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。


    庭院里,只剩下我和他,还有不远处垂手侍立的、如同影子般的近卫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他朝我走近两步,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额角微微湿润的发根,和那被夕阳染上暖色的、年轻肌肤的细腻纹理。他的目光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疑惑,“脸色这么差?”


    怎么了?


    我能怎么说?


    说殿下您射箭的样子真好看,真年轻,真像书里写的那个“美姿仪,少敏慧”的晋王,可我知道您会死得很惨?


    说您看好的、重用的宇文一家,将来会要您的命?


    巨大的荒谬感和悲伤堵在喉咙口,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

    我只能把头垂得更低,死死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,声音干涩得发紧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就是有点累,站久了。”
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。


    这沉默在暮色四合、空旷的庭院里,显得格外漫长。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发顶、肩膀,带着探究和不解。


    “累就回房吧。”


    他没有选择追问,“明日还有的忙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是,殿下。臣女告退。”


    我如蒙大赦,匆匆行了个礼,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,逃也似地转身,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

    直到转过回廊的拐角,确认他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,我才猛地停下脚步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仰起头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凉的空气。


    抬手按在胸口,带着一种钝钝的疼。


    眼前仿佛还是他站在夕阳里挽弓的、鲜活挺拔的身影,耳边却似乎已经听到了江都行宫里,叛军逼近的脚步声,和白绫勒紧时那令人牙酸的、细微的摩擦声。


    他那么年轻,那么鲜活,此刻就站在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。


    可我知道,他终将走向那个冰冷的、众叛亲离的结局。


    我不想……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。


    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,又如此清晰,像一根细小的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深处。


    不是基于理性的利弊权衡,也不是什么宏伟的救世情怀。


    仅仅是一种最原始、最朴素的不忍。


    我不想看到那样一个在夕阳下专注挽弓、充满生命力的人,最终以那样狼狈不堪、被所有人背叛的方式死去。


    我不想看到宇文成都那样纯粹的热血和忠诚,在未来被现实碾得粉碎。


    我不想……让那冰冷的、早已写定的史书结局,就这么理所当然地、血淋淋地在我眼前上演一遍。


    我不能就这么看着。


    这个声音在我心底嘶喊,带着不甘,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冲动。


    我要改变。


    我必须做点什么。


    哪怕……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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