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面火爆到几乎失控,但又充满了蓬勃的、野草般疯狂生长的生命力。


    我依旧跪在冰冷的台面上,直到宇文成都上前,悄悄道:“副使,殿下走了,别演了。”我才拍拍膝盖站起来,冲他眨眨眼。


    计划得逞!


    不得不说,杨广这演技放现代绝对的奥斯卡影帝。


    我俩昨晚在书房对词时他还挺平静,刚才那通发作,吓得我腿都软了,好家伙,感情这位爷是体验派,上来就给我整沉浸式恐惧。


    我看向观礼席,郑太守等人早已面无人色,仓皇起身,脚步虚浮地离去。


    他们最后那点“拖延搅局”的念想,被杨广一番“斥责-认罪-铁腕立誓”的组合拳,彻底砸得粉碎。


    我看着下方那一片沸腾的、争先恐后的人海,看着夕阳将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,看着“文魁阁”的巨匾在余晖中熠熠生辉。


    嗓子早已嘶哑,后背衣衫尽湿,手脚都在微微发抖。


    但心里,却像被这落日熔金般的景象,塞得满满当当。


    成了。


    这场我一手策划、几乎耗尽心力的“开阁盛典”,终于以最火爆、最直接的方式,将“科举”二字,连同“公平取才、唯实唯用”的理念,狠狠砸进了陇西的泥土里,砸进了万千人的心里。


    十日后的考场,才是真正的试金石。


    但至少今日,乃至未来的许多个日夜,整个陇西,都会为“科举”这两个字,而沸腾,而争论,而充满希望。


    日头彻底沉了,校场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满地乱纸和歪倒的旗杆。


    我瘫在主台边的石阶上,骨头缝都透着酸。嗓子冒烟,脑袋嗡嗡响,眼前还晃着白天那人山人海的影子。


    “副使!萧副使!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的大嗓门老远就炸过来,他一身甲胄哐哐响地冲到我面前,脸兴奋得发红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你可真是神了!了不得了!知道刚才报了多少人吗?”


    我掀了掀眼皮,没力气搭话。


    “八百多!”他吼得我耳膜疼,“乌泱泱的,挤爆了!而且里头好些个穿绸衫的,一看就是家里有底子的,也跟着抢!嘿,这是真急了,怕被比下去没脸呢!”


    八百多……我闭着眼,心里那点得意咕嘟嘟往上冒,累瘫的嘴角忍不住想往上扯。


    行,这第一步,踩得够实。


    正想喘口气,一片影子凉飕飕地罩下来。


    我勉强睁眼。


    杨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跟前,暮色里,那张脸没什么表情,就静静看着我瘫成烂泥的德行。
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宇文成都立马绷直了。


    杨广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还落我身上,停了片刻,开口,声音淡得很:“做得不错。”


    我动了动,想爬起来行礼,但浑身骨头吱呀抗议。


    “晚上来本王书房,”他也没管我,接着说,语气没得商量,“今日收的那些条陈,一起看。”


    我心里“嗷”一嗓子。


    大晚上的!还要去你书房?!我魂儿都快累飞了,只想回去躺尸。你自己看不就完了?您老不是要“亲阅”吗?


    可脸上半点不敢露,我扯着冒烟的嗓子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是……臣女遵命。”


    杨广不再废话,转身走了,袍角扫过石阶,没一点声儿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冲我挤挤眼,也溜了。


    我重新瘫回去,望着天上刚冒头的星星,只想叹气。


    这差事……要命。


    第65章 疑似被捏脸


    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到杨广书房外,里头灯已经亮了。
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。主要是把“累死了”和“不想来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,然后才敲门进去。
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我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,姿态摆得足足的:看,我快累散架了,是被您抓来的。


    “坐。”他眼皮都没抬,指了指对面。


    我挪过去坐下,目光习惯性扫过书案,除了堆成小山的条陈,边上居然还摆了个小碟子,里面是——


    芝麻糖?


    我最爱吃的那种,甜丝丝,香喷喷。


    我一下子僵住了,盯着那些糖,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

    上次贺璟在金城县给我塞的就是这个,当时……杨广也在。他看见了?他记住了?


    为什么……现在给我这个?


    什么意思?


    杨广终于放下手里的纸,抬眼看我。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,又移向那碟糖。


    “郑守仁送来的,本王不喜甜腻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接着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说:“想着你或许爱吃,就留下了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心里那点疑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平淡样子搅得更乱,我捏了捏袖口,垂下眼。然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,“哦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不吃?”他问,目光还落在我脸上,不依不饶似的。


    “……哦。”我声音小小的,几乎是下意识,飞快地伸手拈了一颗最小的,塞进嘴里。


    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我小口嚼着,眼角余光里,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。


    很浅,很快,但这次我看清了。


    然后,他不再提糖的事,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。伸手从那堆“小山”里抽出两张纸,放到我面前。


    “看看这个。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。


    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嘴里那点诡异的甜和乱七八糟的心绪上扯开,低头看向那两张纸。


    第一张,独孤烁。条理清晰,提了几条“分化豪强”、“以工代赈”、“树威立信”,想得挺全,但束手束脚。


    “这人能用,”我放下纸,“但得放在合适的地方磨一磨,胆子太小,欠点火候。”


    杨广不置可否,把第二张推过来。


    陈实。


    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。我看了几行,眼皮就开始跳。


    这小子是真敢写啊!


    核心就一条:“抄贪官家,分百姓钱!”


    下面详细列了“如何搜集豪强罪证”、“如何选择突破口”、“如何快速控制钱粮”、“如何当众处置以收民心”……每一步都透着股底层挣扎上来的狠劲和实用主义,甚至有点不择手段。


    他设想中的“县令”,简直是个手握尚方宝剑、行事狠辣的酷吏。


    我看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
    “办法是够野,也够直接。”我斟酌着用词,“见效快,能解燃眉之急,也能迅速树立威信。但是……”


    我抬起头,看向杨广,把最关键的那句扔了出来:“这不是一个县令,甚至不是一个郡守,能自己拍板干的事。这得是手握足够权柄,不惧反弹,甚至需要借此立威、重塑一方规矩的上位者,才能推得动,也才……镇得住后续的风波。”


    顿了顿,我又补充了一句,“得是殿下您这个位置的人,才能做的事。”


    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,杨广像是被我这话挑起了什么兴趣。他靠向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

    “萧锦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。


    “你好像从来都没问过,本王,想坐在一个什么样的‘位置’上。”


    我头皮一紧,浑身的倦意嗖地散了,嘴里的芝麻糖味泛着古怪的甜。


    ……哈?


    我手指抠着名录册子的硬壳边角。


    问我这个?


    你现在搞科举、灭王家、在陇西立威、估计下一步就得跟太子斗了吧……你这架势,像是只想当个富贵闲人?


    但我怎么说?


    难道要我说,“殿下,您是不是特别想当皇帝呀?感觉您干劲挺足的嘛!”


    废话,我当然知道你想。
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我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目光看起来平静,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、属于下属的恭顺和不解。


    “殿下天潢贵胄,文韬武略,胸怀大志。您想坐的位置,自然是能最大限度地施展抱负、济世安民的位置。”


    我把话题轻轻拨开:“至于具体是什么位置,殿下深谋远虑,行事自有章法。臣女愚钝,只知殿下所指之处,便是臣女应往之处。殿下想让臣女知道时,自然会告知。此刻,何必多问?”


    意思很明白:您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,目标都怼到我脸上了。咱们保持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对大家都好。


    我说完,微微垂下眼,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。


    杨广没立刻说话。


    他看了我几秒,然后,很轻地挑了挑眉。像看穿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把戏,想戳破看看。


    “萧锦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你明明看穿了。”


    我心头一跳,没抬头,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。


    “看穿了,为什么不敢说?”他往前倾了倾身,带着几分探究,“你怕什么?”


    ……大哥,你非要挑明吗?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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