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将亲阅所有条陈!凡见解独到、对策切实可行。无论有无功名,无论何等出身,殿下将破格擢用,招入幕府,参赞机要!”


    破格擢用!招入幕府!


    这八个字,如同惊雷炸响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野火!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,眼睛瞬间血红!这是直达天听的青云梯!


    是鲤鱼跃龙门、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!


    短暂的死寂后,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疯狂的爆发!


    “纸!笔!快!”


    “让我过去!”


    “兄弟,合议!合议!”


    无数人冲向场边的书案,抢夺纸笔。


    蹲地写的,靠墙写的,几人凑头急议一人执笔的……场面瞬间混乱到极致,却又在求生般的紧迫感中,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。


    陈实也动了,他迅速挤到一张书案前,抓起笔,几乎不假思索,笔走龙蛇。


    李喻咬着笔杆,略一思索,也开始奋笔疾书。


    独孤烁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,最终,他深吸一口气,也提起了笔。


    一炷香的时间,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,在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中,飞快溜走。


    鼓声敲响。


    几百张或写满、或潦草、或只有寥寥数语的纸页,被颤抖的手递了上去。有人如释重负,有人懊悔不迭,有人眼巴巴望着主台,仿佛那是决定命运的闸口。


    文吏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条陈。


    而我在这片被希望、野心、忐忑和疲惫笼罩的诡异寂静中,再次走到了台前。


    真正的收尾,现在才开始。


    “诸位!”我深吸一口气,让声音传遍全场,“今日文魁阁开阁,我们看到了什么?”


    我自问自答,声音激昂:


    “我们看到了引经据典的博学!看到了解决实务的急智!看到了造福乡梓的巧思!更看到了,在晋王殿下最后一问面前,敢于思索、敢于落笔的胆魄与担当!”


    “这就是我们今日聚集于此的意义!这就是朝廷要透过科举,寻找的人才!”


    “不看出身,不看门第,不看你是能言善辩,还是沉默实干!只看你有没有这份心,这份力,这份想让脚下这片土地、想让身边父老乡亲日子好过一点的,真心与本事!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许多寒门学子,甚至包括一些匠人、农人,眼眶都红了。


    “所以!”我手臂猛地一挥,指向那早已准备好、一直蒙着红布的“科举报名处”桌案,“今日盛典,并非终点!而是起点!”


    “哗啦”一声。


    红布被我亲手扯下!


    “陇西郡科举试点,报名,现在开始!”


    “凡我大隋子民,无论出身,只要符合简章所例条件,皆可在此报名!十日之后,就在此地,正式开考!”


    “考什么?”


    我环视全场,声音铿锵,“就考今日所见的‘经义新解’之思辨!考‘陇西实务’之对策!考‘格物巧思’之活用!考的,就是你们有没有资格,去答殿下最后那一问!”


    “现在!”我让开身子,将报名处完全亮出,“有志者,请上前!”


    话落,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。


    但比百姓反应更快的,是观礼席上一片死寂的僵硬,和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。


    我用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幕:


    郑太守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,手里端着的茶杯明显晃了一下,溅出几滴热茶烫在手背上,他都恍若未觉。


    他身后那些陇西本地的属官、乡绅代表,一个个脸色骤变,有人下意识地前倾身体,有人张大了嘴,更多人则是飞速地交换着惊慌的眼神。


    现场报名?十日后就考?


    这完全打乱了他们所有的预案和节奏!他们原本的计划,是在盛典结束后,利用十天半月的“筹备期”,在暗地里运作串联、施加压力、制造障碍,慢慢把这件事拖黄、搅浑。


    可现在,刀直接架到了脖子上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将军”,将得措手不及,一口气憋在胸口,脸色阵青阵白。


    就在这片诡异的、冰火两重天的气氛中。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!此举……是否过于仓促了?!”


    郑太守猛地站起身,声音因为急怒甚至有些变调,“现场报名,十日后开考?这、这……场地、考官、考题、防务,千头万绪,岂是儿戏?朝廷取士,国之大事,当从容筹备,岂能如此……如此草率?!”


    他身后的一众属官乡绅也像找到了主心骨,纷纷附和,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满。


    我转身,面向郑太守,脸上瞬间切换成混合着激动、歉意和恳切的复杂表情,声音却清晰坚定:


    “太守明鉴!下官深知仓促!但您看,”我手臂一挥,指向下方汹涌激动的人群,“民心如此,盛情如此!今日文魁阁之光,乃殿下仁德与朝廷新政所聚!此等良机,稍纵即逝!”


    “可场地……”


    “西郊校场现成,稍加规整布置,划分考棚区域,五日内必可完备!”我语速飞快,早有预案。


    “那考题命制……”


    “陛下圣明,对陇西试点寄予厚望。”我立刻接上,“尚书省为此次试点所拟正副两套试题,月前已由陛下亲自审阅圈定!”


    “防务、治安……”


    “有裴将军麾下精锐在此,维持考场秩序、弹压宵小,绰绰有余!下官愿立军令状,协同宇文将军,确保考前考中,绝无大乱!”


    我一个接一个,将他可能提出的难题,全部堵了回去。


    每个回答都快速、具体、可行,将“仓促”的弊端,硬生生掰成了“高效、果决、顺应民心”。


    郑太守被我这一连串早有准备的应对,尤其是“御题已至”的消息砸得头晕目眩,脸色阵红阵白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能强压怒火,挤出话来:“即便……即便诸事皆备,十日,也太过紧迫,万一有所疏漏,岂不贻笑大方,有损朝廷威严?依下官看,不如择期……”


    “萧副使。”


    杨广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

    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,走到了台前。玄色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,让原本燥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转向我,眼里翻涌着不悦、审视,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。


    “是,殿下。”我垂首,姿态恭谨中带着一丝“闯祸后”的不安。


    “你可知道,你今日所为,是何性质?”他问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你如此擅专行事,将本王的信任,置于何地?”


    他的斥责并不高声咆哮,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冰冷怒意,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胆寒。


    我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额触地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哽咽。


    “下官……下官见盛会空前,人心可用,唯恐错失良机,一心只想为殿下、为朝廷尽快网罗英才,急功近利,思虑不周!擅专之罪,下官万死难辞其咎!请殿下……重罚!”


    我将“急于立功”、“考虑不周”的罪名揽得实实在在,姿态卑微到尘埃里。


    台上台下,一片死寂。


    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。


    然后,我听见杨广一声极冷、极重的冷哼。


    “你的罪,稍后再论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,却带着更大的压力,“但既已当众宣布,君无戏言,朝廷更无戏言!”


    他转身,不再看我,面向全场,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:


    “既然萧副使已代朝廷,向尔等万千学子,许下了这‘十日之期’,既然陛下御题已至,考官、防务皆有章程。”


    他停顿,目光如电,扫过鸦雀无声的现场,最终,落在了脸色再度发白的郑太守等人脸上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

    “那这科举,便如期举行!”


    “十日之后,就在此地,开科取士!凡今日报名登记者,皆可应试!”


    “此诺,天地为证,万民共鉴!若有任何宵小,敢在此期间,阻挠、破坏、行阴私之举,乱我朝廷抢才大典——”


    他猛地一拂袖,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,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:


    “无论何人,无论何门,皆以谋逆论处,夷其三族!”


    “轰!”


    更大的声浪,混合着无与伦比的狂喜和震撼,再次冲天而起!这一次,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压制!


    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,呐喊着、推挤着、却又在兵士的维持下,排成数条汹涌的长龙,向着那几张红色的报名桌案涌去!


    “我报!”


    “还有我!”


    “让我过去!我也要考!”


    寒门学子一马当先,匠人、农户中胆大的也跟了上去,甚至一些神色挣扎的世家旁支子弟,在同伴复杂的目光中,也默默排到了队尾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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