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。


    挑明了有什么好处?


    是能帮你更快坐上那烫屁股的椅子,还是能让我这副使当得更安稳?


    除了让这大半夜的聊天更没法聊,除了让我以后在你面前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,还能有啥?


    难不成你想让我帮你夺嫡?


    我吸了口气,抬起头,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茫然和诚恳的表情,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怂。


    “殿下,您这话说的。臣女就是给您跑腿办事的。您指东,我绝不往西。您说科举能成,我就琢磨怎么把这事儿办漂亮了。”


    我顿了顿,把身子往后缩了缩,声音更低了,带着点“求放过”的意味。


    “至于您想坐哪儿,那是您自个儿的事儿,臣女胆子小,脑子笨,能管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,把您交代的差事办妥了,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

    翻译一下:老板,咱就是雇佣关系。您发工资(还不知道有没有),我干活(推科举)。


    您的远大理想和职业规划属于商业机密,我这打工的不打听,也打听不起。咱们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,对彼此都好,是吧?


    “胆子小?脑子笨?”他重复了一句,语气有点古怪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,“行。”


    他不再看我,目光落回那堆条陈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,书房里又静了下来。


    过了几秒,他忽然又开口,问得没头没尾:


    “累吗?”


    我被他这跳脱的问法弄得一愣,下意识点头:“……累。”说完觉得自己太实在,又补了句:“不过没事,歇歇就好。”


    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我眼下的青黑,又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,语气平淡地安排:“那就先回去。明日巳时三刻过来,商量开考当日的流程和防务。”


    巳时三刻?


    比平时晚了两个多时辰。


    资本家转性了?居然让我这个苦逼打工人睡懒觉?


    “巳时”我又确认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杨广语气平淡,“总不能让本王的副使,累坏了。”


    我脑子里还在算时辰,这句话已经飘了进来。


    ……本王的副使?这话怎么这么别扭?而且“本王的”这三个字时,声音好像比别的字,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。


    是我累出幻觉了?


    可没等我细品,他已经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手里的纸张,一副“话已说完,你可以走了”的样子。


    “是,谢殿下。”我按下心里的嘀咕,起身。


    “糖拿着。”我走了两步,他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,还是没抬头。


    我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那碟芝麻糖,又看了看他专注的侧脸。


    行吧。


    我走回去,把糖碟也端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臣女告退。”


    拿着那碟芝麻糖回到房间时,云枝还没睡下,正就着烛光给我缝补白日里刮破的袖子。


    “小姐回来啦?呀,怎么端这么多糖回来?”她眼睛亮亮地凑过来。


    “晋王给的。”


    我把碟子放在桌上,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,开始卸发间的簪子。


    铜镜里,云枝先是愣住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肩膀直颤,连手里的针线都放下了。


    “小姐,我就说!”


   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“你看吧我就知道”的得意。


    “我就说他肯定在意!在意死了贺璟少爷那包芝麻糖,自己嘴上又不肯说,就也用这种方式……嘿,特别幼稚!”


    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,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:“你不觉得吗?晋王殿下平时多厉害一人啊,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,结果在这种事上,幼稚得像个毛头小子!”
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
    我抓起一颗糖塞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却更明显了。


    “小姐不让我说,说明你也在意。”云枝歪着头看我,笑得更狡黠了,“在意的不得了,对不对?”


    “不对。”我别开脸,声音硬邦邦的。


    云枝也不争辩,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继续缝衣服去了。


    我吹熄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。


    累,浑身都累,可脑子却清醒得吓人。


    眼前晃过今天校场上那些人。


    陈实站起来辩论时,那双清亮又执拗的眼睛。


    老农捧着十两赏银,颤抖的手,浑浊眼睛里滚出的泪。


    八百多人挤在报名处,乌泱泱的人头,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脸。


    还有……那些寒门学子,在杨广抛出那个“地狱县令”难题时,从最初的茫然,到眼中逐渐燃起的、孤注一掷的光。


    我在黑暗里睁着眼,忽然觉得,穿越这么多年,好像这半年……活得特别不一样。


    不是困在后宅的贵女,不是需要被保护的“贺家养女”。


    是萧锦。


    是亲眼见证科举诞生的萧锦,是站在太极殿上跟那些老家伙吵架的萧锦,是策划“文魁阁”让万人空巷的萧锦,是……真的能做点什么的人。


    我以前总觉得,穿越一场,能保住小命,安稳过完这辈子就不错了。


    可现在,看着那些因为一条新政令、一次公开选拔而命运转折的人,看着那些因为“公平”两个字而亮起来的眼睛。


    谁不想真的做点什么呢?


    谁不想,在这漫长的历史里,留下一点点……属于自己的、真真切切的痕迹?


    哪怕这痕迹,最后可能被更大的浪潮淹没。


    但至少,我来过,我做过。
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,在疲惫到极致的身体里,悄悄地、执拗地烧着。烧掉了那些“好累”“不想干了”的抱怨,烧出了一种更底层、更滚烫的东西——


    一种“我在创造历史”的战栗感。


    是的,战栗。


    我知道历史的走向,知道杨广的结局,知道这条路上可能铺满血和泪。


    可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是对的,科举本身是对的。


    当我自己亲手推动齿轮,亲眼看见它转动,看见那些因为我,或者说因为我和杨广,而改变的命运时。


    那种感觉,太致命了。


    它让我忘了累,忘了怕,甚至……忘了那些清醒的、关于悲剧结局的预警。


    至于杨广……


    黑暗中,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:如果,我能改变呢?


    金城县那三个少年,我救下来了。虽然过程惨烈,但那三条命,的的确确,因为我,留住了。


    这是不是说明……有些事情,是可以改变的?他……是不是也可以,不走那条众叛亲离、死在江都的路?


    这个想法太危险了。


    危险得像在悬崖边跳舞,明知道下面是深渊,却还是忍不住想试试,自己能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。


    可它也太有吸引力了。


    不仅因为他为我挡过刀,不仅因为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情,不仅因为他是……杨广。


    更因为,我见过他眼里的光。


    在黄河边,在文思阁,在太极殿。


    那光太亮了,亮到让人忍不住想,如果能一直亮下去,该多好。


    如果能别让它被权欲腐蚀,被猜忌蒙蔽,被无穷无尽的征伐消磨殆尽……如果能让他成为史书上那个“本可以”的明君,而不是人人唾骂的暴君……
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野草,一旦破土,便疯狂滋长。


    我知道这很蠢,很自不量力。历史上多少惊才绝艳的谋士贤臣,都没能改变一个帝王的宿命,我凭什么?


    可“凭什么不能试试”的诱惑,实在太大了。


    一觉睡醒,天光大亮。


    满街飘着早点的香气,铺子招牌一夜之间全换上了“文魁”“登科”的字样。说书先生的醒木在茶楼里拍得山响,热腾腾的人声从窗缝里直往屋里钻。


    云枝一边给我梳头,一边叽叽喳喳说外头多热闹。


    她今天手特别巧,给我编了个时兴的垂挂髻,还从箱底翻出件水青色的新襦裙,领口袖边绣着银线暗纹。


    “小姐,今儿就穿这身!”她眼睛亮亮的。


    铜镜里的人,眼底那圈青黑淡了些,眉梢眼角都透着股说不清的亮堂。我抿了抿嘴,镜子里的人也抿了抿嘴,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
    走到廊下,阳光正好。


    我步子轻快,裙摆旋开一小圈涟漪。


    杨广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

    我抬手,轻轻敲了两下。


    “进。”


    推开门,他正坐在窗下看文书,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眼。


    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了。


    不是一瞬,是实实在在地停住了。


    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,此刻清晰地映出我水青色的身影,映出晨光,映出我鬓边那缕云枝精心编好的发丝。


    “看来昨夜睡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