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台前,清了清嗓子:


    “圣人此言,乃驭民之要。民如稚子,可与言常,不可与言深。譬如治水,令其担土则担土,何需告之以水文地理?徒增烦扰,反易生事。”


    他引了《论语》,又举了治水的例子,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,台下不少与他相熟的世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。


    第一个上场的寒门学子紧张反驳:“若不言明,民不知其利,恐生怨怼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迂腐!”元昭折扇一合,轻笑,“为政者谋百年之计,岂需向贩夫走卒解释?”


    第二个、第三个寒门学子接连上台,皆被元昭以“民智未开”“治国当执简御繁”等道理,轻飘飘挡了回去。


    三战三捷。


    元昭折扇摇得不疾不徐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,目光扫过寒门坐席区,挑衅意味十足。不少世家子弟已面露得意,而寒门那边则弥漫着压抑。


    我皱了皱眉。


    这元昭虽然傲慢,但肚子里确实有点墨水,尤其擅长用经典包装那套论调,一时不好反驳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反方又一人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这次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,身形清瘦,皮肤微黑,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像是常做体力活的。他走到台前,姿态倒稳,先行了礼。


    元昭瞥他一眼,见其衣着简朴,眼中轻蔑更甚,连话都懒得多说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讲。


    那少年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着元昭,开口声音不大,却清晰:


    “学生有一问,”少年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若征民修渠,只令挖土,不告之此渠成后可灌田百顷、活人千家,民夫不知其利,只觉劳苦,暗中怠工拖延,渠何日能成?”


    元昭摇扇的手一顿。


    少年再问:“若官府推广新犁,只强令购置,不说明此犁省力几分、多耕几亩,农户不明其便,将其束之高阁,新政何以推行?”


    “正方说,民如稚子,不可与言深。可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若不告诉划船人去向何方,他们或消极怠工,或……故意将船划向礁石。”


    “今日这文魁阁,”少年最后道,声音清晰传遍全场,“将规则明示于众,无论贫富,皆可知晓参与。这,不也正是‘使知之’么?”


    话音落,满场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没有引经据典,却句句都从最实际的“修渠”、“纺车”、“划船”出发,最后又落回到眼前这“文魁阁”本身。


    逻辑清晰,通俗易懂,更带着一种朴素的、难以辩驳的力量。


    元昭脸上的从容消失了。


    他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看似高深的比喻,在这番实实在在的诘问面前,忽然变得空洞又可笑。

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沉寂过后,百姓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,寒门学子们更是挺直了腰杆,眼神灼灼。


    我眼睛一亮,赶紧低声问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:“他叫什么名字?哪里人氏?”


    书吏连忙翻查手中的名册,手指快速划过,找到对应编号,低声回禀:“回副使,此人登记姓名为陈实,河西县人士,年十七,父早亡,家中薄田已卖,现于西市骡马行为人帮工,无正式师承……”


    陈实。


    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

    再看观礼席上,更是反应各异。


    裴文若咧嘴一笑,“这小子行啊,话扎在点子上了。”


    杨广神色未动,只目光在陈实身上略停了停,指尖在扶手上极轻一点。


    另一侧,独孤明眉头紧锁,脸色沉了下来,郑太守脸上笑容僵得也有些难看。


    下一道,辩题换成了“礼不下庶人”。


    这次,一个名叫郑楷(郑太守侄子)的圆脸青年被抽为正方(维护礼制等级)。


    他比元昭圆滑,不直接说“庶人低贱”,而是引经据典,强调“尊卑有序乃天地之理,各安其分则天下太平”,试图用“和谐”“秩序”来包装特权。


    反方则是一位叫独孤烁的年轻学子。


    一听姓独孤,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。陇西顶尖的世家,姓独孤的,那可都是鼻孔朝天的人物。


    但这独孤烁,看着不太一样。


    衣服料子还行,是细布的,但半旧,袖口磨得有点起毛。眼神很静,静得有点……闷。不像那些嫡系公子哥儿那么张扬,倒像是家里不太受待见的旁支,或者读书读多了有点呆的书生。


    “学生以为,古礼亦需因时损益。‘礼’之精神在敬与和,若‘礼’成了阻隔,反失其本意……譬如科举,亦是予人进取之‘礼’……”


    他观点温和,试图调和,但不够锋利,与郑楷的“秩序论”陷入胶着。


    我记下“独孤烁”这个名字,这是世家大族里可争取的进步学子。


    “实务问对台”此时也爆出了惊呼。


    一个抽到“如何防止边市以次充好、强买强卖”题目的学子,给出了一个极其扎实的方案。


    “学生提议,于互市设‘公验人’,商人各推信实者担任,买卖需经公验人见证画押;再设‘平价牌’,每日由官府根据行情公布马匹、毛皮等物的指导价,悬挂于市,童叟无欺;若有纠纷,由公验人与市吏共裁,裁断不公者可直诉于驻军或郡府。”


    此人名李喻,出身陇西李氏偏房,其母乃商户女,难怪对市贸规则如此熟稔。


    “格物巧思角”更是热闹非凡。


    一个老农颤巍巍地演示了他改良的“曲辕犁”,犁头角度巧妙,入土省力。


    裴文若亲自下场试了试,眼睛一亮,当场大手一挥:“赏!此犁若真能省力增产,当在全郡推广!”


    十两雪花银捧到老农面前,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

    另一边,一个寡妇展示了能同时纺两股线的“双梭纺车”模型,虽然粗糙,但原理清晰,引得围观妇人啧啧称奇。


    这里没有之乎者也,只有“好用”“能成”,冲击着所有人对“才学”的认知。


    日头渐高,气氛愈发热烈。


    汗水、尘土、激动的呐喊、不服的争辩、恍然大悟的惊叹……混合成一股灼热的气浪,冲刷着校场,也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对才学的认知边界。


    寒门学子眼中的光越来越亮,仿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。


    世家子弟们则神色复杂,有人不屑,有人深思,更有人被气氛带动,忍不住下场一试。


    百姓们看得如痴如醉,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、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“才学”较量。


    观礼席上,独孤明和郑太守得脸色依旧不太好看。裴文若显然对实务和格物更感兴趣,几次离席下去细看。


    杨广始终端坐主位,神情平静无波,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随着场中某些精彩瞬间,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光。


    就在气氛被烘烤到极致、所有人的情绪都绷在最高点的时候。


    杨广微微抬了抬手,内侍立刻上前,躬身听命。


    领命后,内侍快步走到台前,运足中气,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:


    “肃静!晋王殿下有谕!”


    沸腾的校场,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,瞬间鸦雀无声。数万道目光,齐刷刷聚焦向主台中央。


    杨广缓缓站起身。


    他没有走到最前方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、或疲惫、或期待、或不安的面孔。


    然后,他开口了。


    “听了半日,看了半日。有人引经据典,头头是道;有人出谋划策,似有可行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


    “然,治国安民,非纸上谈兵。今日,本王再问最后一题。”


    他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抛出一个终极拷问:


    “若你为陇西一县之令,春旱秋涝,豪强盘踞,府库空虚,百姓待哺。”


    “你当如何做,才能在一年内,让百姓不说你是个好官,只说,今年日子,似乎比去岁好过些?”


    问题抛出,整个校场瞬间更静了。


    春旱秋涝,豪强盘踞,府库空虚,百姓待哺……还要在一年内,让百姓觉得“日子好过些”。


    这哪里是问题?


    分明是把一个地狱开局、千疮百孔的烂摊子,血淋淋地甩在所有人面前。


    别说解答,光是理解这困境的复杂度,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冷汗涔涔。


    寒门学子中,许多人脸色煞白,眼神茫然,这题远超他们的经验和想象。世家子弟也面面相觑,他们学的“治大国如烹小鲜”,从未想过是这般“无米下锅、灶台漏雨、还有恶邻虎视眈眈”的“烹饪”法。


    只有极少数人,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,迅速沉淀下来,燃起异样的光芒。


    杨广将这一切反应尽收眼底,不再多言,只对身旁内侍略一颔首。


    内侍上前,运足中气,声音穿透寂静: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谕:此题,一炷香为限。此刻起,有心应答者,无论出身,皆可书就条陈,递上主台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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