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猜过你在演戏,猜过你在下一盘大棋,猜过那些冷漠都是演给别人看的。
可是那天晚上,房门紧闭,没有外人。你用那种打量物件的目光看我,轻笑着说“倒也有趣”。
那一刻,我觉得,一切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,在给你找理由。
可是现在……
我抬起眼,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臂那道伤口上。
我……不知道了。
不知道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。
我只知道,我受的委屈是真的,柳儿在我面前那些矫揉造作的表演是真的,全城像唱戏一样编排我、唾骂我的童谣是真的,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,差点被牛车撞死时的恐惧和后怕,也是真的。
而你的袖手旁观,你的纵容……更是真的。
就算有一百个理由,就算你是在下一盘惊天大棋,就算那些冷漠都是不得不为之的算计,那又如何?
能让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和话语消失吗?能让我这半个月的煎熬和恐惧不存在吗?
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我没有力气去思考他在做什么,我甚至……不想知道。
知道了又怎样?
不过是为我的痛苦,再增添一个‘必要牺牲’、‘大局为重’的注解罢了。
我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裙摆,一动不动。
杨广看着我,看着我抗拒的姿态,看着我无声淌落的眼泪,看着我浑身上下散发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难过。
终于还是极轻地叹了口气,然后开口。
“本王这半个月,在金城县,只做了一件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掠过我,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,又收了回来,牢牢锁在我身上。
“等。”
“等王家放松警惕,等他们觉得本王不过是个被美人绊住脚的废物王爷。”
“柳儿不止是郑守德的人,她是金城王氏精心培养,辗转送到郑守德手中,再借他之手献给本王的探子。”
“王氏既要她探听郑守德乃至整个陇西官场对本王的真实态度,也要她监视本王的一举一动。一石二鸟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柳儿……不只是郑郡守的人?她还是王家的探子?
所以他对她的“宠爱”,那些关起门来的亲昵和纵容,不只是做给驿馆内外可能存在的眼睛看,更是做给柳儿看?
“等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恶意,都集中在你身上,集中在这馆驿明面上的查访,集中在那些他们早已处理干净的所谓‘线索’上。”
杨广继续说着,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,“等他们觉得胜券在握,等他们……自己把藏得最深、最见不得光的东西,亮出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说出了两个我从未听过的地名:
“黑风坳,皮货栈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抬眼看他。
“那是王家在陇西真正的命脉。豢养私兵、暗通塞外、走私贩马、乃至与突厥往来的账目证据,大半在此。本王的人,已摸清了路,盯死了。”
私兵?通敌?走私?突厥?
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,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
我们之前猜到的皮毛,在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,显得那么可笑。
我以为我是来查案的,是来拨开迷雾的。
而他,晋王殿下,他是来掀桌子的。
不,他连桌子都不用掀,他早就看清了桌下所有的污秽,他是在等一个时机,把这桌子连同上面的人,连根拔起。
还有他说,本王的人。
他还有另一批人。
一批完全独立于我们这次明面队伍之外,只听命于他,甚至可能在我们抵达之前,就已经潜伏在陇西的眼睛和耳朵。
是了,他可是杨广。
他怎么可能真的只带着明面上这点人手,就一头扎进这龙潭虎穴?
一股寒意,细细密密地从脊背爬上来。
这个小小的地名,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一扇我此前就想过、但从来不敢深窥的门。
那扇门后,是他真正深不可测的城府,和一张早已笼罩在陇西上空、我却毫无所觉的情报巨网。
“所以,这半个月,柳儿是饵,是让他们安心的幌子。本王‘闭门不出’、‘沉迷美色’,是戏,是做给他们看的假象。”
他继续解释。
“而你,萧副使,你是最醒目、也最能吸引火力的靶子。你的委屈,你的困境,甚至你面临的危险,都是这出戏里,必不可少的一环。只有你足够狼狈,足够孤立无援,他们才会相信,朝廷派来的不过如此,才会放心地把藏在黑风坳的獠牙,一点点露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没什么起伏:
“包括今晚这场刺杀,也在预料之中。狗急跳墙,总要咬人。本王只是没想到,他们会这么急,这么狠,直接闯馆驿。也没算到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自己左臂的伤口,停了停,“刀会先冲你去。”
他说完了。
屋里陷入一片死寂,比刚才更甚。
我终于懂了。
他早就对陇西的这盘棋局了如指掌。
他早就知道柳儿是探子,他是故意收下的,甚至郑守德为何如此恰巧就送了柳儿,背后也未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。
而我,我是靶子。
我的痛苦是戏里的一环,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在他决定把我“绑”来陇西的那一天起,甚至更早,从他把陇西的地图送到贺府,把皇帝的态度铺陈给我,他就想好了这盘棋该怎么下。
我该演的戏份,该受的委屈和惊吓……就已经被他在棋盘上推演过无数次了。
他之前的所有沉默、疏离、甚至故意为之的羞辱,只是怕我知道得太多,演得不像。
现在,他告诉我黑风坳,告诉我“本王的人已盯死”,是因为那地方已经摸到了,钉子楔进去了。
戏,可以不用再演了。
多么精妙,多么……冷酷无情。
我想起他那天说,我不是棋子。
是啊,哪有棋手会为棋子挡刀?
可那又怎样?
在他的这局棋里,我的“痛苦”和“危险”,依然是早已被标定好价值的筹码。是可以被牺牲、被利用、被精确计算的一环。
有什么区别?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千言万语,最终都哽在了那里。
可有一个问题,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,顽固地浮了上来。
我极其缓慢地抬头,再次看向他,看向他的眼睛。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颤抖:
“所以……”
我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:
“你替我挡的这刀……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吗?”
我问出来了。
声音很轻,带着哭过后的沙哑,和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、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甚至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
问这个有什么意义?就算他说“是”,又能怎样?如果他说“不是”……
我的心揪紧了,不敢再想下去。
杨广没有立刻回答。
屋子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过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他又会用那种高深莫测的方式回避,或者用一个更冷酷的“棋局需要”来回答时。他才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。
那不是一个笑,更像是一种……自嘲?或者,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臂,声音很低,很沉,缓缓说道:
“萧锦,布局是布局,算计是算计。”
杨广顿了顿,仿佛在斟酌用词,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:
“刀锋劈过来的时候,没人能算准它会落在哪里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冷静和掌控,但也有一丝陌生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:
“本王能算的,是人心,是局势,是何时收网。”
“但算不到……也控制不了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定在我因为紧张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:
“……自己会不会,下意识去挡。”
下意识……去挡。
不是算计。
不是苦肉计。
是……下意识。
所以,那些利用是真的,冷漠是真的,把我当靶子推出去也是真的。
可这一刀,是他计划外的,是他没算到的,是……他身体快过思考的本能反应?
为什么?
我的脑子彻底乱了。
恨不起来,也感激不了。理解不了,也接受不了。
我看着他,看着烛光下他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,看着那道因为我而存在的、狰狞的伤口,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我只想逃离这里,逃离这个人,逃离这团我永远也理不清、承受不起的乱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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