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再多言,转身离去,那截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,血珠顺着指尖,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。

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

    侍卫来叫我的时候,我还跌坐在西偏房冰冷的地上,背靠着床榻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匕首。虎口震得发麻,可那点麻比起心头的惊涛骇浪,简直微不足道。


    刚才那一刀劈下来的风声,好像还擦着耳廓。


    死亡的阴影罩下来的时候,我甚至能感到皮肤被刀锋激起的寒意。


    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来。


    是他挡在了前面。玄色的衣料被割开,然后是皮肉绽开的闷响。


    血溅出来,温热,腥甜,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我脸上。


    他……替我挡了刀?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这问题像疯了一样在脑子里横冲直撞,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,却撞不出一个答案。


    脑子里关于“杨广”的所有认知,冷静的棋手、无情的上位者、未来的暴君,在这一刻全碎成了粉末,搅在一起,理不出头绪。


    “萧副使,殿下请您过去。”侍卫的声音把我从混乱里拉出来一点。


    我撑着地,有点踉跄地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。走到门口,深吸了口气,推门进去。


    屋里烛火通明,亮得有点晃眼。


    杨广已经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里,他脱了半边衣服,左边袖子全褪下来,松松堆在腰间。烛光底下,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,从肩胛骨斜划到小臂,很深。


    军医正低着头,用沾了药水的软布小心清理周边的血污,旁边铜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淡红色。


    “殿下,”我盯着自己的裙摆,声音尽量放平,可还是有点飘。


    “西偏房清理了,陈母没事,馆驿加了人手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然后,对正专心处理伤口的军医说:“你先出去。”


    军医动作顿住,抬头,有点迟疑:“殿下,这伤口深,得仔细缝合上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出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
    军医噤声,不敢再多话,把手里的药和一卷干净绷带放到旁边小几上,低头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

    门一关,屋里就剩我和他了。


    他这副样子……我瞥了一眼,又低下头,盯着地上青砖的缝。


    可那道长长的、血糊糊的伤口,还是在眼前晃。
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他声音响起来,比平时哑,大概流血多了。


    我抬眼,见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小几上的绷带和药瓶。


    “……啊?”我有点懵,没懂。


    “上药,包扎。”


    他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,好像这活儿天生就该是我的。


    我眼睛都瞪大了:“我?可我、我不会啊!军医他……”
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他打断我,表情都没变一下,就那么看着我。
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
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我还是没动。我脑子里更乱了,他到底想干嘛?伤得这样重,还把军医撵出去了,让我这个半吊子来碰这血淋淋的伤口?
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


    这是第三遍了。


    声音里那点因失血而起的虚弱,被他刻意压了下去,只剩下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。


    他的脸上有疲惫,有失血后的苍白,更多的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坚持。


    第61章 道德绑架


    我磨磨蹭蹭挪过去,拿起绷带和药瓶,感觉手里像捧着两团火。


    离得近了,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,直往鼻子里钻,还夹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。


    我手指头冰凉,还有点控制不住地想抖。


    我硬着头皮,学着军医的样子,用软布蘸了温水,去擦他伤口周围半干的血痂。


    指尖碰到他手臂的皮肤,温热,光滑,底下是绷紧的肌肉。那触感真实得让我心头发慌,手一颤,布巾差点掉下去。


    “疼、疼吗?”


    我抬起头,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。


    说完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,他疼不疼关你什么事?忘了他这几天对你做什么了?


    疼死活该!


    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手上的力气又故意大了点,泄愤似的想弄疼他。


    他没立刻说话,侧过脸看了我一眼。


    他脸色有点白,额角有细密的汗。看了我两秒,才很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随即移开视线。


    就这一声“嗯”,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,有点不是滋味。


    原来他也会疼。


    ……算了。


    我放轻动作,几乎是屏着呼吸,草草清理了伤口周边,然后抖开药瓶,把褐色的药粉小心撒上去。


    药粉盖住翻卷的皮肉,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。


    接下来是包扎。


    我拿着那卷绷带,比划了半天,汗都急出来了,也不知道该怎么绕。试了几次,不是这里松了往下滑,就是那里勒得太紧,绷带边陷进肉里,看得我自己都倒吸凉气。


    我手忙脚乱,手指时不时蹭过他光裸的手臂或肩头,每一次碰触都让我像被烫到一样。


    动作更僵,心里也更乱了。


    萧锦,专心!


    我在心里骂自己。


    他倒是能忍,从头到尾没吭一声。只有在我某次手重了,明显扯到伤口时,他才轻轻地吸了口凉气,眉心蹙一下。


    我更急了,额头冒汗,全神贯注跟这卷不听话的绷带较劲,恨不得自己多长出两只手。


    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,等我发现的时候,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。


    我死死咬着牙,不让它掉下来。可一滴滚烫的液体还是脱离了控制,直直坠落下去。


    “啪。”


    不偏不倚,正砸在他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上。


    我惊得一颤,手彻底僵住。


    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点气音的闷哼。


    我惶然抬头,泪眼模糊里,看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滴晕开的湿痕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然后,我听见他开口,声音因为失血变得更低哑了,语气却平铺直叙。


    “萧副使,”他说,“眼泪咸,刺得疼。”


    我被他这句话砸懵了。


    脸上还挂着泪,手上还攥着绷带,整个人僵在那儿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是该道歉,还是该继续哭?


    所有的情绪,刚才直面死亡的恐惧,看到他挡刀时的震惊,包扎不成的无力,还有这半个月来积压的、冰冷的憋屈和委屈,全被这一句听不出是责备还是什么的话,给堵在了胸口。


    然后,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,冲破了所有理智,冲碎了“萧副使”的壳子,冲开了他是“亲王”的距离,只剩下一个最原始、最直接的问题,从颤抖的嘴唇里,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:

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?”


    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

    问完,我就死死咬住了下唇,把后面更汹涌的哽咽堵回去,眼泪却流得更凶了。


    杨广没立刻回答。


    他沉默地看着我,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,映着我此刻泪流满面的脸。


    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,反问:


    “什么为什么?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锁着我,语气听不出波澜:


    “你想问的,是什么?”


    我想问什么?


    我想问的太多了!


    我看着他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,再看看他此刻依旧冷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。


    半个月来的憋屈、柳儿一次次矫揉造作的挑衅、全城童谣的恶毒、他的袖手旁观和纵容……还有刚才,他挡在我身前时,那充斥鼻腔的血腥味。


    所有这些尖锐对立的画面,来回拉扯着我的神经。


    为什么你既纵容她,又救我?


    为什么你看着我受苦,又能为我流血?


    你到底……把我当什么?


    这些问题在我心里咆哮,可冲到嘴边,却像被冻住了。


    质问?我以什么身份质问?


    一个副使质问自己的上司为什么不保护自己?


    还是一个生了不该有心思的女人,质问一个男人为何对她忽冷忽热?


    我说不出口。


    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迷茫,还有那被我强压下去,却又因这一刀而重新燃起的悸动,全都搅在一起,堵在胸口,闷得我几乎窒息。


    只有眼泪,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

    屋里陷入一片令人难熬的死寂,只有我压抑的抽噎。


    他不再追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目光沉静,深邃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,仿佛在等待我自己理清,或者……彻底崩溃。


    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时候,他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萧锦。”他叫我。


    “你觉得,本王这半个月在金城县,是在做什么?”


    做什么?


    我还能怎么觉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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