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我几乎要转身夺门而出的瞬间,他又开口了,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听不出情绪的平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


    “明天起,每天戌时三刻,过来给本王换药。”


    我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,猛地转身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:“殿下,有军医!”


    “军医不便。”他撩起眼皮看我,烛光下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可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深不见底,就这么直直地钉在我身上。


    “这伤,是为你挨的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清晰,缓慢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、近乎无赖的笃定:


    “你得负责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负责?负什么责?!


    这伤怎么来的?是你布下棋局,把我推到明处当饵,才引来了这场刺杀!现在倒成了我的“债”了?


    还每天过来换药?军医怎么就不便了?是伤口见不得人,还是你晋王殿下的“苦肉计”,只能、必须、非得演给我一个人看?


    一股被强行摁下去的火气,混合着刚才未散的委屈和此刻的憋闷,又“噌”地冒了上来。


    “殿下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,努力维持着最后那点可笑的冷静和疏离,“于礼不合。且臣女手拙,今日殿下也看到了,恐耽误伤势。军医经验老道,更为稳妥。”


    快拒绝,快说“不必”,快让我滚,离你越远越好。


    他像是没听见我这番合情合理、简直堪称“为他着想”的推拒,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,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抬眼看我。


    “萧锦,”


    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,却一字一顿,清晰得不容错辨,“本王说话,不习惯重复第二遍。”


    “还是说,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我脸上,眼神深得像是能看穿我所有强撑的镇定和试图划清界限的努力,“本王这伤,为你白挨了?”


    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所有准备好的、冠冕堂皇的推脱和理由,在这句轻飘飘却重若泰山的话面前,瞬间溃不成军。


    他可以算计我,利用我,把我当靶子,冷眼看我陷入绝境。


    他甚至可能,连刚才那句动摇我整个世界的“下意识”,也是在骗我,或者是另一场算计。


    可是。


    这道伤,是真真切切存在的。


    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血染红了半幅衣袖。


    这道伤是为我挡的。


    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,是他侧身挡在了前面。


    这是一个我无法否认、也无法抹杀的事实。


    像一根钉子,狠狠扎进我和他之间,也扎进了我心里。


    无论我多么想逃,想恨,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,这根钉子都在那里,提醒着我,我欠他一条命。


    道德绑架?


    是。


    这就是最无耻、也最有效的道德绑架。


    我……挣脱不了。


    嘴唇动了动,一个干涩的、带着认命般疲惫的字音,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:
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我真成了个上了发条的陀螺,还是昼夜不停那种。


    白天,我是“勤劳的小蜜蜂萧副使”。


    带着宇文成都,拿着杨广给的“错误线索清单”,在金城县到处查。去城北老林子转悠,对着几坨可疑的动物粪便研究半天;去西郊踩点,画地形图。


    我们的一举一动,大概都通过柳儿或其他眼线,传回了王家。


    晚上,戌时三刻,我是“莫得感情的换药机器”。准时出现在杨广屋里,重复着拆洗上药的流程。


    一开始是真别扭,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,我只能盯着他伤口,从血肉模糊看到结痂长肉。碰到他温热的皮肤,感觉到他肌肉因为疼痛瞬间的紧绷,我这心也跟着一抽。


    后来,尴尬变成了麻木的熟练。


    我甚至能一边手上不停,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。柳儿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简直是我们开演的铃声。


    声一响,我就得打起精神,开始今晚的表演。


    “殿下,”我一边用沾了药水的棉布轻拭伤口周围,一边用不大不小、刚好能透出门缝的声音叹气,语气充满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困惑。


    “今日又去了南城那几家皮毛庄子,账目核了又核,人问了又问,还是……一无所获。陈望那条线,更是彻底断了。这金城县,简直像个铁桶。”


    杨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,闻言,眉心蹙了一下,随即化为一声听得出烦躁的冷哼,“废物!朝廷养你们是吃干饭的?这么多天了,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摸不到!”


    他声音不大,但那份刻意流露的、因伤势未愈而显得虚浮的焦躁,拿捏得极准。


    我手下动作不停,声音压得更低,更“推心置腹”,也更容易被门外竖起的耳朵捕捉:“殿下息怒。实在是……此地水太深,盘根错节。臣女无能,但更忧心殿下安危。您这伤……总不见大好,此地又危机四伏。臣女斗胆谏言,不若……暂避锋芒,待您玉体康健,再从长计议?”


    我们俩,一个演焦头烂额的废物王爷,一个演尽力但无可奈何的下属,在弥漫着药味和谎言的屋子里,对着门外那双“耳朵”,唱着一出精心编排的戏。


    杨广的“焦躁”演得入木三分。


    对柳儿发火,摔东西,对着公文叹气,偶尔“疲惫”地让她揉揉额角。我一边给他上药,一边心里吐槽:这演技,奥斯卡都欠你个小金人。


    每天包扎完,是我最想立刻滚蛋的时候。


    可有时候,看着那道渐渐愈合的伤疤,心里又会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
    有天,伤口长得不错,我顺口说了句:“好多了。”


    他闭着眼“嗯”了一声,半晌,忽然说:“好了,你就不来了?”


    我手上动作一顿。


    他没睁眼,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,却字字清晰:“萧锦,伤好了,疤还在。”


    “你欠本王的,”他顿了顿,终于掀开眼皮,目光斜过来,落在我脸上,那里面没什么情绪,却又沉得让人心慌,


    “可没那么容易还清。”


    我攥紧了药瓶,没吭声。


    “所以,”他重新阖上眼,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,“记着点儿时辰。每天。”


    我拎起药箱,转身就走。


    我知道,我他妈什么都知道。知道他在用恩情和伤口绑着我,用这每天的“点卯”熬着我,把我死死钉在他的棋盘上。


    我像个陀螺,被他抽着,在阴谋、谎言和一点点真实伤口的牵扯里,昼夜不停地转。


    可转着转着,有些东西就变了。在日复一日触碰他伤口、感受他体温、共享这个不能为外人道的危险秘密的过程里。


    不是心动,不是原谅。


    就是一种……认命了的、沉甸甸的绑定。


    好像我俩真成了一根绳上挣不脱的两只蚂蚱,绳这头是他为我挨的刀疤,绳那头是我的小命和那点没灭的理想。


    中间死死拧着的,是算不清的账、逃不掉的坑,还有那么一丝丝,在血腥味和草药味里泡出来的、见不得光的……共生。


    今天,柳儿那装模作样的脚步声居然没来。


    屋子里静得反常,我手上不停,拆了旧的绷带,清理,上药,缠上新的。


    最后一个结刚打好,我抽手想走,手腕突然被攥住。


    凉的。


    我呼吸一滞,抬眼看他。


    他垂着眼,目光落处不是我的手腕,而是我的眼睛下方。那地方大概青黑得没法看,毕竟这两天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三个时辰。


    然后,松开了手。


    就在我以为这诡异的沉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,他的手,那只刚被我缠好绷带、还带着药味的手,又抬了起来。


    拇指的指腹,带着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,轻轻贴上了我的眼下。


    就那么贴着,力道不重,甚至有点……迟疑?


    那粗糙的触感清晰极了,混着没散尽的药味,熨在我最薄的那片皮肤上。


    那片皮肤底下,是好多天前,在满城恶心的童谣和柳儿假惺惺的“规劝”里,在他的袖手旁观时,眼泪流经的地方。


    我当时以为没人看见。


    原来他看见了。


    他看见了,然后现在,用这种方式提醒我,他看见了。


    时间好像被拉长了,每一瞬都难熬。


    我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,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,甚至能闻到他指尖和我药膏混合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


    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,刮在寂静的空气里,“这段时间,辛苦你了。”


    说完,手指移开了。


    那一小块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里,凉意激得我微微一颤。可残留的触感却火烧火燎,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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