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成都拨开野草,后面露出几级嵌在墙根、长满滑腻青苔。往下走是粗糙的石阶,一股潮湿霉味混着冰冷的香灰气飘出来。


    就是这里!找到了!


    石阶又窄又滑,下了大概两丈深,一扇破木栅门堵着,挂了把生锈的锁。


    门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上去,大手抓住锈锁,一使劲,“咔吧”一下,锁断了。


    他轻轻拉开门。里面是个矮土洞,进去得猫着腰。洞壁湿漉漉的,一角堆着发霉的粮食,一角铺着破草席。


    一个瘦小干瘪、真瞎了眼的老妇人蜷在草席上。听见动静,她惊恐地抬头,混浊的眼睛茫然地“看”向我们。


    “您是陈望的娘?”我压低声音急问。


    老妇人浑身一抖,干裂的嘴唇哆嗦着,拼命点头,眼泪滚下来。


    “别怕,我们是朝廷的人,来救你出去。”我赶紧示意宇文成都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弯腰钻进矮洞,小心地把轻得像把干柴的老妇人背起来。


    “走。”


    我们原路返回。背着人上石阶更加费劲了,但宇文成都稳得很。


    一路有惊无险,回到馆驿。


    把陈母交给云枝后,眼前又黑了一阵。宇文成都在跟云枝交代着什么,我有点听不清,声音像隔着水。


    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,生疼,才勉强把意识拽回来。


    我靠着廊柱坐下,重重的吸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萧副使,”宇文成都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,眉头拧成疙瘩,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,“你白天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好好的,怎么就突然晕了?”


    我闭着眼,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:“可能……太累了吧。这几天没睡好。”


    “太累?”宇文成都明显有些不信,“累能累晕过去?你刚才走路都打飘。”


    “宇文将军。”我睁开眼,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,“真的就是太累了,你别瞎想。”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我那张惨白的脸和坚持的眼神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,声音里写满了困惑:


    “那……副使,你怎么知道那老太太在那儿?”


    他挠了挠后脑勺,那张憨直的脸上写满了真实的茫然:“那么大的金城县,你就跟闻着味儿似的,直接就往那杂草堆里扎……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
    我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扯了扯嘴角:“……做了个梦。”


    “梦?”宇文成都眼睛瞪得更大了,“梦还能指路?”


    “嗯,”我点点头,声音虚虚的,但语气挺认真,“有时候还挺灵,瞎猫撞死耗子呗。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灯笼下显得更困惑了。


    他皱着眉,很努力地理解这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解释。最后还是放弃了深究,在我旁边蹲下来,像座铁塔似的守在那儿,时不时偷瞄我一眼,怕我随时倒下去。


    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我靠在廊柱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不想想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宇文成都忽然闷声开口:


    “萧副使,我觉着……你这次出来,跟在春猎时候不太一样。”


    “嗯?”我转过头看他。


    “春猎那会儿,在山上,在林子里,我看你跟裴姑娘她们在一块儿,有说有笑的,眼睛亮晶晶的,瞧着特别……”他卡了下壳,似乎在找词,“特别……敞亮,好看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黝黑的脸膛在灯光下有点泛红,但语气是武人那种很直率的认真:


    “但这几天,你老是皱着眉,板着脸,看着心情也不好。其实……你还是笑起来精神,好看。真的。”


    他最后那声“真的”说得格外恳切,配上他那副过于严肃的表情,像在汇报什么了不得的军情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这副憨直又努力想安慰人的模样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点,没忍住也笑了。


    “行了啊宇文将军,你这安慰人的路子,跟你的刀法一样,直来直去的。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见我笑了,似乎松了口气,也跟着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笑容憨厚得有点傻气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“咳。”


    一声极轻、极冷,却极清晰的咳嗽,从回廊的阴影里传来。


    我和宇文成都同时转头。


    杨广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,先落在我还残存着笑意的脸上,那眼神深得不见底。然后移到了我旁边宇文成都那张还带着憨笑、尚未反应过来的脸上。


    空气骤然凝固,连灯笼的光晕都仿佛僵住了。


    我的笑容僵在脸上,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脊背,将方才那片刻的松懈和鲜活全部锁回去。


    腿还在发软,头还在发晕,但我撑着廊柱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静,甚至因为过度控制而有些发硬,“陈望生母已救出,在屋内,需静养几日方可问话。未惊动王家。”


    我一口气说完,垂着眼,不再看他。


    杨广没有立刻回应。


    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沉地压在我头顶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好像带着一种刻意压抑过的平静: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然后,他什么也没再说,也没有看宇文成都,转身,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直到此刻才完全回过神,他看了看杨广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我瞬间冷下来的脸,脸上写满了后知后觉的茫然和一丝紧张,压低声音:


    “萧副使……殿下他,好像……不太对劲?”


    我盯着那片吞噬了脚步声的黑暗,胸口那股憋了几日的闷气,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,一股脑冲了上来。


    腿一软,差点又栽倒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眼疾手快扶住我:“副使!”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我站稳了,推开他的手,咬牙切齿:“他、有、病!”


    「杨广视角·小剧场:」


    杨广站在阴影里,看着她对宇文成都笑。


    那个笑,不是给他的。


    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,有些不舒服。
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文思阁那夜,她扑过来抱住他,说“你写得太好了”。


    那时候她眼眶红着,嘴角翘着,像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刺猬。


    可现在呢?


    那个鲜活的会对自己笑的萧锦,好像在他一次次刻意为之的沉默、疏离、乃至纵容柳儿的挑衅里,消失了。


    现在她站在他面前,汇报完公事,垂着眼,连看都不看他。


    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

    他看着她摇摇欲坠却硬撑的样子,那句“身体如何”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

    可话到嘴边,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不能说。


    现在不能说。


    柳儿就在馆驿里,王家的眼线到处都是。他说一句关心的话,落到有心人耳朵里,她这些天受的委屈就白费了。


    这出戏,就不真了。


    她,就白疼了。


    他是晋王。是来下棋的,不是来谈情的。


    棋盘上,一时的情绪,个人的好恶,乃至他此刻心头那点不明不白的拧巴,都得给“赢”字让路。


    他对自己说,也对心里那个隐约躁动的声音说:萧锦,你是我选中的人,你必须得撑下去。


    赢,才是我们唯一的目的。


    第60章 向她赔礼


    救出陈母的这晚,我终于睡了来到金城县的第一个好觉。


    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,直到日头明晃晃晒到脸上才醒。骨头缝里还泛着昨天主动预知副作用的酸,但脑子总算清明了些。


    云枝端水进来时眼睛又红又肿,像哭了半宿。


    “外头出事了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没、没……”云枝把头埋得低低的,声音带着没藏住的哽咽。


    我套上外袍,推开房门。


    馆驿的院子安静得反常,可刚一走到前头临街的回廊,那股刻意营造的死寂就被打破了。


    黏腻的童谣小调,从墙根、巷口、甚至远处茶馆的二层,丝丝缕缕地飘过来。


    “裙钗乱朝纲,女子干政必遭殃!科举本是男儿事,牝鸡司晨家国误!”


    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在对街墙角,半闭着眼,有气无力地哼着。


    “萧副使,好颜色,夜入晋王书房墨。若非裙带攀得高,焉能副使印在握?”


    “爹娘死得早,缺了管教胡乱搞。贺府养女不成器,只会媚上功夫好!”


    几个半大孩子在不远处拍球,球砸在地上的“砰砰”声,和这恶心的词句混在一起,一下下敲在耳膜上。
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,心头的火“噌”地一下就烧起来了。王家这帮杂碎,不敢明着来,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泼脏水!行,真行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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