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副使今日气色倒好。”
柳儿摇着团扇从月洞门转出来,看见我,脚步顿住,用扇子掩了掩唇,眼波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又飘向街外隐约的童谣声,语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。
“外头这新编的曲儿,听着倒也有趣,朗朗上口,是不是?”
我没理她,转身往回走。
“副使,”柳儿的声音不高不低,追在我身后,带着点假惺惺的关切,“这人言可畏,积毁销骨,咱们女子名节最是要紧……您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我脚步停住,转过身,盯着她。
她还捏着那柄团扇,脸上是标准的小白花表情,柔弱,关切,眼底却藏着一丝看戏般的、明晃晃的得意。
这些天,她就是用这副样子,在我面前晃,在我耳边吹风,用那些“不经意”的话,一遍遍恶心我。
外头那些恶心的谣言满天飞,她在这儿跟我扯女子名节?
去他妈的名节!
“柳姑娘,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她,盯着她那双故作无辜的眼睛,“你说得对,人言可畏。”
她大概以为我服软了,眼底那点得意更明显了,刚想再“劝”两句。
我抬手。
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她那涂脂抹粉、故作娇柔的脸上,狠狠地、结结实实地——
“啪!!!”
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,重重甩在她脸上!
力道之大,打得她头猛地偏向一边,手里的团扇脱手飞了出去,“啪嗒”掉在青石板上。她脸上瞬间浮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,粉都盖不住。
柳儿彻底懵了。
她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我,美眸里全是错愕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,刚才那点假惺惺的关切和得意全飞了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我?!”她尖声叫起来,声音都劈了,再没半点娇柔,只剩下被冒犯的羞愤和难以置信。
打你就打你,还要挑日子吗?
院子里瞬间死寂。
所有侍卫、仆役,全都僵住了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。
我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,心里那团被谣言点着的火,烧得更旺了。
“打你怎么了?”我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硬气,“这一巴掌,是告诉你,我萧锦行得正坐得直,轮不到你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,说三道四!”
“外头那些话,你爱听,你自己蹲墙根听个够!少拿你那套女子名节的道理来恶心我!”
柳儿捂着脸,眼泪这下是真出来了,一半是疼的,一半是气的。
她指着我,手指都在抖:“你、你无故殴打……我要告诉殿下!殿下定会为我做主!”
“去啊!”我打断她,上前一步,逼得她后退,“现在就去!哭着去!爬着去!让你的晋王殿下看看!”
“让他处置我啊!”
我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,积压了这么久的憋屈、愤怒,全化在这句话里。
去他妈的隐忍,去他妈的顾全大局,去他妈的步步为营!
打就打了,大不了这副使不干了!这浑水,老子不蹚了!这憋屈气,不受了!
柳儿被我吼得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,看我的眼神像看个疯子。她大概从没想过,我会这么不管不顾,直接动手,还这么……蛮横。
就在这时,主屋的门开了,杨广似乎正要出门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柳儿红肿的脸上,停顿一瞬,随即移向我,眉头蹙起,眼神里有审视,像是在评估事态。
柳儿像是看到了救星,哭得梨花带雨,委委屈屈地扑过去:“殿下……您看看妾身的脸……萧副使她、她好生跋扈……”
“萧副使,”杨广的目光锁在我身上,“柳儿乃本王随侍,纵有言语不当,亦非你当众掌掴之由。此举过激失当,损及朝廷体面,亦伤王府颜面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向她赔礼。”
赔礼,两个字落下。
柳儿止住了抽噎,飞快地瞥了我一眼,嘴角几乎压不住一丝上翘的弧度,又赶紧低下头去,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。
我看着杨广,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、甚至带着理所应当的脸。
什么大局,什么做戏,什么他可能有苦衷……所有理智的分析,所有试图理解他、为他辩解的理由,再一次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。
我不信他不知道。
我不信他不知道驿馆外头现在是怎么编排我的,那些下作的童谣是怎么唱的,我承受了多少最尖锐的恶意。
可他站在这里,不问一句,不安抚半声,不理会那些泼天的污水。
他甚至……要我道歉。
向这个此时此刻,帮着外头那些污水一起恶心我的,他的“女人”道歉。
我看着他,忽然就不想再去猜,这院子里有多少双眼睛,这出戏又是唱给谁看。
也不想去猜,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,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。
我只是觉得荒谬,我只是想知道。
他怎么就能,对我的处境,我的委屈视若无睹,而是用这么平静的眼神,看着我,然后说出“赔礼”这两个字?
“殿下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嘶哑,却异常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冰冷的嘲讽,“您要臣女道歉,是因为臣女当众掌掴女眷,有失体统,对吗?”
杨广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往前踏了一步,目光扫过柳儿,又看回杨广,一字一句,清晰地问:
“那敢问殿下,若今日搬弄是非,侮辱朝廷副使的并非柳姑娘,而是金城县任何一个官吏、乡绅,您是否也会同样在此问责?”
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:
“还是说,因为柳姑娘是殿下随侍,是内帷之人,所以她的话,就比旁人的更金贵,辱了也就辱了,我连讨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,反而要向她低头认错?”
柳儿的脸色白了。
我没有停下,继续道:
“臣女奉旨协理陇西科举事宜,身负皇命。有人当众散布谣言,诋毁副使,意图扰乱视听,阻碍查案,这是干扰公务,动摇法纪!”
“臣女那一巴掌,打的是她口出妄言,目无法纪!打的是她身为殿下近侍,却行此挑拨离间、损害殿下清誉之事!”
我扬起下巴,迎着杨广深不见底的目光,斩钉截铁:
“故而,臣女所为,是公务,是维护朝廷法度。何错之有?为何要赔礼?!”
不道歉。
绝不!
院子里的死寂,此刻沉重得能压垮人。
杨广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,最终,他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
“好一篇慷慨陈词。”
语气依旧平淡无波:
“萧副使言行过激,禁足三日,静思己过。陈望一案相关文书证物,暂交宇文成都看管,你不得再插手。”
禁足,收权。
六个字,彻底钉死了我所有的辩白和挣扎。他没再提“赔礼”,但他用更实际、更残忍的方式告诉我:你的情绪失控了,你的行为越界了,你让我不悦了。
所以,停下。
交出权力,闭门思过。
至于我那些关于“公务”、“法度”的慷慨陈词,在他那里,大概只是一场不懂规矩、不识时务的、可笑的顶撞。他甚至懒得评价,而是直接剥夺了我继续公务的资格。
杨广说完,不再看我,目光扫过柳儿,淡淡道:“回去上药。”
柳儿连忙柔柔应了声“是”,临走前,到底没忍住,给了我一个‘你活该’的眼神,袅袅婷婷地走了。
我就那么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可我只觉得冷。
“萧副使!”
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旁边传来。宇文成都刚从外头回来,脸色很难看,几步冲到我面前,拳头捏得咯咯响,额角青筋暴起。
“外头!全城都在放狗屁!让我去!老子撕了那些唱脏词的嘴!”
“然后呢?”我抬眼看他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让金城县百姓亲眼看着,晋王的副使被几句童谣逼得当街行凶?坐实我心虚狠毒,再给王家递一把‘官逼民反、副使滥杀’的刀?”
宇文成都胸口剧烈起伏,双眼赤红,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那就这么听着?!这帮杂碎!不敢明刀明枪,专玩这下三滥!”
“去,把我们的人都叫来。”我说。
“啊?”宇文成都一愣。
“他们不是会编童谣吗?”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“咱们也编。把他王家那点破事,一件件,编成顺口溜,让金城县的孩子都会唱。”
宇文成都眼睛猛地一亮,“是!我这就去!保管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!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交代完一切,我冲回屋,把自己蒙进被子里,黑暗和湿意一起涌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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