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事?”她微微歪头,声音又轻又软,“这么晚了,殿下操劳一日,也该歇息了呢。”
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眼波流转,似是玩笑,又似是认真地看向我,语气轻飘飘地,却像带了钩子:


    “还是说……萧副使是觉得柳儿笨手笨脚,想亲自伺候殿下沐浴?”


    她的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逡巡了一下,又掩唇轻笑:“若是萧副使愿意代劳,柳儿自然……不敢不从。”


    我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
    一股火“噌”地窜上头顶,烧得我耳根发烫,紧接着是更深的、冷水浇头般的难堪。


    我猛地看向杨广。


    他嘴角那点慵懒的笑意没散,闻言,看了柳儿一眼,又看向我,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滑过,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在掂量。


    然后,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。


    “柳儿的提议,倒也……有趣。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,带着一种玩味。


    “在长安时,总要顾忌贺公颜面。如今到了这陇西地界,天高皇帝远……”


    他轻笑一声,那笑声低低的,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确。


    “萧副使,”最后,他用那种谈论天气般平淡的口吻,反问道:


    “你以为如何?”


    ……?


    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
    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他说出来的。


    脑子里那根“他在演戏,我要理解”的弦,啪一声断了。


    就算要做戏,就算要维持表象……


    可现在房门紧闭,四下无人。王家的人就算手眼通天,也不可能把眼睛安到这间屋子的房梁上。


    没有观众的时候,这场“羞辱”的戏,又是做给谁看?


    做给柳儿?


    可柳儿是陇西郑郡守送的人,会跟金城县的王家有什么关系吗?


    还是说……这跟本就不是戏。


    也许,长安的那个他,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炽热瞬间,那些让我觉得他和史书真的不一样的瞬间……才是演给我一个人看的戏?


    眼前这个,慵懒地靠在那,用打量物件般的目光看着我,语气轻慢的晋王殿下,和史书里那个纵情声色、乖张暴戾的、未来的隋炀帝的影子,缓缓重合在了一起。


    难道这才是真的他?


    那个卸下所有伪装、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的,真正的杨广?


    好不容易被我拉回来的那些关于公事、关于破局、关于寻求答案的念头,在这一刻,在柳儿含沙射影的一句“伺候沐浴”,和杨广那句轻飘飘的“倒也有趣”面前,显得无比可笑。


    我不是来商议公事的。


    我是来自取其辱的。


    我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带得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


    “是臣女冒昧,打扰殿下歇息了。”我的声音干涩紧绷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臣女,告退。”


    说完,我没有再看任何人,转身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那天夜里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
    我盯着黑沉沉的帐顶,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一切:王有德虚伪的笑,王家祠堂嚣张的“王”字旗,百姓捧着“善民粥”时麻木的脸,陈望湿透的《论语》,假老娘细腻的手……


    不能指望杨广了。


    不管他是真的假的,是本性还是谋划,陈望的娘也等不了他了。


    直觉告诉我,那老太太还活着。


    可线索是断的,王家把嘴封得严严实实,连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

    每拖一天,她就多一分危险。


    我怕再等下去,等来的是一具尸体。


    我从箱子里摸出一件旧衣裳,上次去那陈望家趁乱顺出来的。当时只是留个心眼,以防万一。


    没想到,真用上了。


    我攥紧那件粗布衣裳,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
    岐州那次之后,我再没用过主动预知这招。这金手指的副作用一次比一次狠,躺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,我怕再醒来变成废人。


    可这次,没别的办法了。


    杨广不靠谱,王家撬不开,宇文成都再能打也变不出线索。


    我能靠的,只有自己。


    哪怕代价是再躺上几天,甚至更久。


    集中精神,把所有杂念,对杨广的不解,对困局的焦躁,对副作用的恐惧,全部压下去。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清晰而执拗:陈望真正的娘,那个瞎眼的老妇人,她在哪儿?


    眼前开始发黑。


    有东西在往外涌。


    头疼开始了。


    像有人拿针扎太阳穴,一下,一下,越来越密。


    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硬挤进来:东南边,地下有水在流,长满青苔的石阶,矮得直不起腰的地方,空气里是陈粮食的馊味儿混着烧完的线香灰烬气。


    画面越清楚,头越疼。


    我死死咬着牙,把那些碎片一遍遍往脑子里刻——东南,水声,石阶,地窖,馊粮,线香灰。


    记住!都给我记住!


    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。


    再然后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再睁眼时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

    这已经是......傍晚了?


    屋子里没点灯,黑得只能看见帐顶模糊的轮廓。


    我动了动手指,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,又酸又软。脑袋沉得像灌了铅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

    “小姐!”云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,带着哭腔,“你可算醒了!”


    她赶紧点上灯,昏黄的光晕开来。我看见她眼睛红得像兔子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。


    “什么时辰了?”我嗓子哑得厉害。


    “酉时了,快天黑了。”云枝扶着我在床头靠好,又去倒水,“今早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,可把我吓坏了……”


    从昨晚子时到现在,九个时辰。


    这破能力真是拿命在换。


    我接过水灌了几口,喉咙总算舒服了点。


    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:东南边、青苔石阶、馊粮食、线香味……


    “大夫来看过,也说不上来什么,只说可能是太累了,要好生歇着。”云枝在旁边絮絮叨叨,然后往门外瞟了一眼,接着说,“殿下来了两次。上午来了一次,下午又来一次,就在门口站着,也不进来,问你醒了没,然后就走了。”


    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随即把空杯子塞给她,掀开被子下床。


    “小姐!”云枝急了,“你刚醒,还没好利索呢!”


    “没空管了!”


    我套上外袍,踉跄着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但能走。


    推门出去,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。


    暮色四合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正蹲在院子里,对着一块磨刀石在磨他那把大刀,听见动静,猛地抬头。


    “萧副使?”他蹭地站起来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你醒了?”


    “宇文将军,”我几步走过去,“帮我找个地方。”


    我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倒给他听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拧着眉想了想:“东南边靠清水河那片,主要是王家的粮仓和老祠堂。地窖……很多家都有。你说的这些,具体什么样?”


    “靠近了,我应该能认出来。”我看着他,“就咱俩去,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

    他二话不说,抓起他那把大刀往腰间一挂:“走。”


    我跟着他往外走,脚底下像踩了棉花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

    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东西,那破预知抽干的体力还没补回来,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打架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回头看了我一眼,眉头皱起来:“萧副使,你脸色不太对,你……”


    “走!”我打断他。


    他没再说话,只是放慢了脚步,走在我侧前方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

    亏得这几天我俩像拉磨一样把县城都转熟了,大概位置都门儿清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在前头带路,我跟在后面,竖起耳朵仔细听。先摸了两处王家粮仓,只有粮食和木头味儿,不对。又找了个荒废的小祠堂,里头只有老鼠,地下是实的。
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,我有点急了。


    那点预感带来的凉气儿正在慢慢散去,身体也越来越不听使唤,膝盖发软,眼前偶尔闪过几颗金星。我咬紧牙关,死死撑着。


    就在我们摸到最大那处王家祠堂后巷时,耳朵边好像听到一声极细的、从地底下传来的、闷闷的“哗啦”水声。


    “这边!”我一把拽住宇文成都,眼前又是一黑,差点栽倒。


    他一把扶住我,手劲儿很大:“萧副使!”


    “没事儿。”我喘了口气,推开他,“接着走。”


    我们绕到祠堂侧面,紧挨着一条暗沟。


    我盯着高墙和暗沟之间一处野草长得特别疯的洼地,前几天转悠时就觉得这地儿有点怪,地势低,草也太密了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