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!”


    我提高了声音,那点强压的冷静快要绷不住了,“陈望尸骨未寒,王家气焰嚣张,我们时间不多……”


    “正因时间不多,才急不得。”他打断我,终于又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深不见底,带着一种冷酷的沉缓和掌控感。


    “萧副使,查案不是冲锋陷阵。把拳头收回来,才能看得更清,打得更准。”


    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。


    他说的有道理,甚至可能是对的。


    但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掌控,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里,显得格外不近人情,甚至……残忍。


    我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

    “是,殿下。”


    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转身就走,门被我摔得一声巨响。
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我和宇文成都就像两头拉磨的驴,按照杨广划的圈,在金城县这个巨大的磨盘上,一圈一圈地转。


    白天,我们顶着日头,穿行在尘土飞扬的街巷,混迹于气味混杂的市集,蹲在田埂边听老农叹气,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看龟裂的泥土。


    我看地形,记路径,观察那些王氏名下的商铺、仓库、别院。宇文成都则用他那张过于正派、甚至有些憨直的脸,去跟守城的老兵、酒馆的伙计、甚至街边的乞丐搭话。


    晚上,回到馆驿,我一身疲惫,骨头像散了架,满脑子的信息碎片乱窜,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。


    去向杨广汇报时,他总是那副样子,坐在灯下,或看书,或看地图,柳儿多半在旁边,不是添茶,就是打扇,营造着令人不适的“安宁”。


    我的汇报必须简短、清晰、只陈述冰冷的事实,不能带任何个人情绪和猜测,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。


    他听完,通常只是“嗯”一声,或者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,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书页,仿佛我刚刚说的全部都无关紧要。


    公事公办,冷漠疏离。


    而柳儿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,她不再只是围着杨广转,开始把目光分给我。


    有时是我汇报时,她会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提醒,“萧副使,殿下不喜茶凉,您汇报可否快些?”


    有时是在廊下遇见,她会用那双看似柔弱实则藏着针的眼睛上下打量我,然后捏着嗓子说:“萧副使真是辛苦,这风吹日晒的,女儿家的皮肤怎么受得住。不像妾身,只能在这院里,替殿下打理些琐事。”


    起初我只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,有毛病。


    我查我的案,她当她的知心人,井水不犯河水。


    直到这天晚上,我累得头晕眼花,在房里用冷水扑脸,抬头看见镜中自己那张灰扑扑、眼底发青的脸,又想起柳儿今日那句“女儿家的皮肤”,电光石火间,我忽然明白了。


    我对着镜子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
    是了。


    在柳儿,以及这金城县、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眼里,我萧锦,一个无根无基的前朝公主,凭什么能做这个“副使”,凭什么能站在晋王身边,参与这等大事?


    唯一的解释,只能是“那种”关系。攀附,媚上,以色侍人,或者至少,是用暧昧换来的特权。


    她不是在挑衅萧副使,她是在排挤一个可能与她争宠、分享殿下恩泽的、身份可疑的同类。她把我看作了她那个战场上,需要提防的对手。


    她所有矫揉造作的姿态,若有所指的话语,都是在划地盘,在宣示:现在伺候殿下起居、得到殿下亲近的,是我。你一个在外面跑腿、弄得灰头土脸的,算什么?


    想通这一点,我非但没觉得释然,反而更憋闷了。


    我憋着一口关乎理想、公道、生死的怒气和委屈,在她眼里,却成了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。


    这认知比王家的善民牌,更让我觉得恶心。


    可最让我憋屈的,是杨广。


    长安的杨广,和陇西的杨广,像两个人。


    那个在文思阁的深夜,和我一起写下“此路必开”,眼底烧着火光的杨广,去哪儿了?


    那个在马车上看着我,说“你不是棋子”的杨广,去哪儿了?


    这几天,我看着他在柳儿的红袖添香里稳坐如山,看着他对我的焦灼只回以“不着急”三个字,好不容易对他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,一点一点往下掉。


    我知道他大概是在做戏,在做给王家看。


    可这戏,未免做得太真,太投入,真到……让我有些分不清,哪里是戏,哪里又是此刻真实的松懈,或者……顺势的享受?


    我想问。


    问他到底在等什么,问他王家这铁桶打算怎么敲,问我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。


    更想问……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?他眼里除了麻痹王家,是不是也有几分,真的被温柔乡绊住了脚?


    我披上外衣,推门出去。


    夜深了,馆驿里静悄悄的,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

    我走到杨广那间屋子门口。


    手抬起来,悬在半空。


    放下。


    又抬起来。


    他会怎么答?


    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“萧副使,等就是了。”还是根本什么都不会说?


    就在我第三次抬起手,指尖刚碰到门板时,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

    杨广站在门口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手上,又移到我脸上。


    “有事?”


    他的眼神很平静,似乎对于我深夜出现在他的门口,没有丝毫意外。
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

    我走进去。屋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黄,将他挺拔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。他走到书案后,桌上摊着那张我看过无数次的地图,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。


    他先坐下了,然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把椅子,示意我也坐下。


    静默在蔓延,只有彼此的呼吸,我的很重,他的平稳到几乎听不见。
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,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,“我想知道……”


    话刚开了个头,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轻轻的,碎碎的,是女子的脚步。


    然后,是柳儿那能拧出水的声音,隔着门板,柔柔地传进来。


    “殿下,热水备好了。夜深露重,柳儿伺候您沐浴吧?”


    门被推开了,柳儿端着托盘进来。


    她穿着寝衣,外头松松披了件纱衫,头发半湿地贴在颈侧。看见我,她微微一愣,随即低下头,柔声道:“萧副使也在?柳儿不知……扰了殿下和副使议事。”


    她将托盘放下,布巾,澡豆,摆放得一丝不苟。然后转向杨广,微微屈膝:“殿下,水要凉了。”


    杨广看过去,随意的抬手,捏住了柳儿的下巴。


    柳儿一愣,随即脸颊飞红,眼波流转,软软地唤了一声:“殿下……”


    他那捏着柳儿下巴的手,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线。动作随意,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

    “这么晚了还想着本王,”他的语气懒洋洋的,带着笑意,“有心了。”


    柳儿娇羞低头,又抬眼,水汪汪地看着他。


    杨广低笑了一声。然后松开手,目光转向我。那笑意还挂在嘴角,但看我的眼神,淡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继续说。”


    我的喉咙突然像是被堵住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我看着柳儿,她刚沐浴完,身上还带着水汽,头发湿湿地搭在肩上,那身纱衫薄得能看见底下小衣的带子。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,理所当然地等着“伺候沐浴”。


    那些想问的问题,王家、陈望、下一步,全都卡住了。


    卡在柳儿那身湿漉漉的寝衣上。


    卡在“水要凉了”这四个字里。


    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挤成一团,最后只剩下一个:他跟柳儿,到底到了哪一步?


    他不是在演戏吗?


    演戏,需要演到这一步吗?


    还是说,在他的世界里,假戏真做,本就是常态?
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

    陈望生死未卜,王家一手遮天,金城县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。


    我是副使,我的职责是破局,是找到那条裂缝。


    可我现在坐在这里,居然想的是这个?


    “萧副使。”


    杨广又叫了我一声。


    我猛地回过神,对上他的视线。


    是,我是副使,我是来问陈望的案子,是来要一个破局的方向,是来寻求并肩作战的确认。


    我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困住。


    深吸一口气,我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,转向柳儿,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、公事公办:“柳姑娘,可否暂且退下?我与殿下尚有要事相商。”


    柳儿闻言,抬起眼,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绕,随即抿唇笑了。那笑容很柔,很浅,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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