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stop!”我猛地拍了下桌子。


    云枝吓了一跳:“小姐?”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脑子进水了,拍出来。”


    我闭上眼,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。


    萧锦,清醒一点。


    这里是陇西,是金城县,是王氏的老巢。你面对的不是八点档狗血剧,是生死存亡的权谋大戏。


    我睁开眼,看着镜中的自己,一字一句,低声说:


    “萧锦,你是副使。你的任务是查清陈望的案子,稳住科举的推行,然后,活着回长安。”


    “其他的,杨广怎么样,柳儿怎么样,都是干扰项。”


    “别被干扰。”


    第59章 他有病
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县衙。


    王有德那张山羊脸上堆满了刻意做出来的无奈。


    “殿下明鉴,副使明鉴啊!”他一边擦汗一边说,“那陈望的案卷……说来惭愧,前阵子连天阴雨,库房漏了水,偏巧就淹了那一架子!捞出来的时候,墨都糊了,实在没法看了……”


    我瞥了一眼杨广。


    他端坐在主位,端着茶盏,慢悠悠撇着浮沫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
    “现场呢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现场就更别提了!”王有德拍着大腿,“那条河前些日子发了场小汛,早就冲刷得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了!下官也痛心啊,多好的一个后生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

    一套说辞,滴水不漏。天灾,人祸,反正就是“啥也没有”。


    去看陈望的瞎眼老娘。


    低矮的土坯房,门口站了个头发花白、眼睛混浊的老妇,被人搀着,见我们就哭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“我的儿啊……你死得好惨……”。


    我走过去,蹲下身,握了握她的手。


    手心温热,皮肤细腻。


    “大娘,”我轻声问,“陈望走之前,最后跟您说了什么,还记得吗?”


    她哭声一顿,混浊的眼睛慌乱地转动了几下,才继续干嚎:“我儿……我儿说要去读书……考功名……”


    陈望家境贫寒,老母眼盲,他赴考前最可能嘱咐的,应该是“娘,等我回来”或者“照顾好自己”,而不是空洞的“考功名”。


    假的。


    人他妈都是假的。


    从陈望家出来,已经是晌午,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。


    憋屈。


    一种明知道是假的,却还得陪着演完的憋屈。


    回到馆驿,饭菜已经摆在偏厅。不算精致,倒也热乎。


    我拿起筷子,刚扒了两口饭,就听见那把娇柔得能拧出水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:“殿下忙了一上午,定是乏了。妾身用新米熬了粥,小火煨着,最是暖胃顺气,殿下用一些可好?”


    柳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,迈着碎步跟在杨广身侧。


    杨广脚步没停,只略一点头,便进了正屋。柳儿立刻眼波流转,捧着食盒就要跟进去。


    我嘴里那口饭,突然就咽不下去了。


    米粒卡在喉咙里,混着上午那口没吐出来的憋屈气,有点反胃。


    “啪。”


    我把筷子搁在碗上,声音有点响。


    云枝担忧地看过来:“小姐,你再吃点……”


    “饱了。”我站起身,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


    一出门,正好撞见宇文成都从马厩那边过来,手里还拿着刷子,看样子是刚伺候完他的宝贝战马。


    “宇文将军,”我叫住他,“陪我出去转转。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一愣,看看我,又看看我身后饭厅的方向:“副使,你饭用完了?这外头……”


    “气饱了。”我打断他,率先朝馆驿外走去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赶紧扔了刷子,大步跟上来,那张刚硬的脸上写满了“虽然不明白但服从命令”的茫然。


    金城县的主街,比昨天看起来更像个精致的傀儡戏台。


    干净,整齐,死气沉沉。


    没走多远,就看见街角搭了个棚子,挂着“善民堂”的牌匾,下面排着老长的队。棚子前头,一个斗大的“王”字旗,迎风招展,比“善民堂”那三个字张扬十倍不止。


    几个穿着王家家丁服的人,正拿着大勺,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出稀薄的粥水,倒进排队百姓破旧的碗里。


    那些百姓,男女老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捧着碗,小心地啜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没人说话,只有一片压抑的吞咽声。


    空气里飘着米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看着长长的队伍,挠了挠头,语气带着点朴素的感慨:“这王家……倒还做点善事?这粥棚能活不少人吧。”


    我扯了扯嘴角,抬手指了指那面几乎要戳破天的“王”字旗,又点了点下面灰扑扑的“善民堂”小牌匾。


    “宇文将军,你看清楚。是‘善民堂’大,还是那个‘王’字大?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眯着眼仔细看了看,浓眉慢慢皱起来:“……王字大。”


    “这不就结了。”我冷笑,“这是舍粥,还是给他王氏门楼刷金漆、立牌坊呢?”


    施舍一点馊水,就要人磕头感恩,记他一辈子的好。


    这笔买卖,王家算得真精。


    正好旁边有个刚领了粥、蹲在墙角默默喝的老汉。我走过去,摸出几枚铜钱,轻轻放在他脚边。


    “老伯,打听个事。要喝上这口王家的善粥,得守什么规矩不?”


    老汉吓了一跳,慌乱地扫了扫粥棚那边,才飞快地把铜钱抓进手里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:


    “规、规矩?有……得先去祠堂,磕头,领块善民牌……有了牌,才能来……”


    他说完,把头死死埋进碗里,再不肯抬一下。


    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的灰。


    “善民牌?”我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“王”字旗,那旗子嚣张得仿佛在抽打着每一个排队领粥的人的脸。


    “我看是顺民牌吧。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,他盯着粥棚前那几个趾高气扬的王家仆役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

    “他娘的……这比战场上明刀明枪还恶心人!”


    我没接话,转身往前走。


    馆驿里那口没咽下去的饭还堵着,外面这碗贴着“王氏”标签、混着磕头屈辱的粥味,更是顶得人恶心。


    这金城县,真是里里外外,从上到下,没一处让人喘得过气的地方。


    然后我们去了陈望抄过书的书铺,掌柜的态度客气而疏离,一问三不知,只说“那后生文静,抄完书拿了钱就走,不多话”。


    去了他去过的租书摊,摊主老眼昏花。翻着泛黄的书页唉声叹气,说陈望是“好苗子,可惜了”,但对他的死因和生前异常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

    我们甚至又去了几家王家仓库附近转了转,一切如常,守卫松散得像是故意做给你看,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对劲。


    线索像是散落一地的珍珠,却找不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。或者说,线头早就被人死死攥住,剪断,藏起来了。


    憋闷,无力。


    还有一种明知山有虎、却连虎毛都摸不到的焦躁。


    一肚子火回到馆驿,我直奔杨广那屋。


    门虚掩着,我直接推开。


    他正坐在窗下看地图,柳儿跪坐在一旁的小几边,正给他磨墨。


    听见动静,她手一抖,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,怯生生地看向我,又看看杨广。


    我径直走到杨广面前。


    “殿下,陈望案,县衙推诿,案卷损毁,现场无存,他娘也是假的。街面上,王氏打着施粥的名头,行收揽人心、逼迫百姓叩头领牌之实。这金城县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已经烂透了,铁板一块。接下来,怎么办?”


    杨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,落在我脸上。


    他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

    我一愣,合着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着急上火?
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,然后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。


    “你和成都,明日开始,不必只盯着一处。去东市看看米价,去西坊听听闲话,去城郊瞧瞧田亩,去河岸走走堤防。这金城县有多大,你们就走多远。慢慢看,慢慢问。”


    我愣住:“……就这样?慢慢看?”


    人都死了,证据被毁了,替身都找好了,我们还在这儿慢慢看?


    看什么?看他们怎么把戏演得更圆满?


    “嗯,”他重新低下头看地图,语气平淡无波,“不着急。”


    不着急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稳坐窗下、任由柳儿在一旁红袖添香、岁月静好的样子,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尘土、满心焦躁、像只没头苍蝇四处碰壁的狼狈模样,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。


    我们在这里跟铁桶一样的城墙死磕,跟无处不在的眼线周旋,跟精心设计的假象搏斗,他在屋里美人相伴,看图下棋,还说“不着急”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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