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掀开车帘一角,看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。它走得稳稳当当,车夫技术好得能在钢丝上跳舞。
“殿下在看图呢。”云枝忽然小声说。
我顺着她目光看去,杨广那车的车窗帘子掀起一角,能看见他侧影,正低头看膝上摊开的什么东西,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,像在……量距离?
他在干什么?算时间?
午时左右,又出幺蛾子。
引路的乡导在一个岔路口“不小心”带错了方向,等发现时,车队已经陷进一片林深草密的谷地。
那乡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,老泪纵横,说自己老眼昏花,求殿下饶命。
重新找到路,已近未时。
计划中该吃饭歇脚的驿亭,空无一人。
不是荒废的空,是“刚被搬空”的空。
水井被大石堵着,灶台还是温的,地上连片菜叶都没有,但墙角扔着半个没啃完的胡饼,还新鲜着。
侍卫汇报,“灶台还是温的,地上有新鲜脚印,可人全没了。”
杨广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,只下令:“原地休整一刻,用干粮。”
我下车透气,站在驿亭外的土坡上往回看,来路蜿蜒隐入山间,鬼影都没一个。
但我知道,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。看着大隋的晋王殿下,如何在王氏的“地盘”上,被巨石拦路、陷入密林、狼狈地啃冷硬干粮。
我没什么胃口,索性坐在那发呆。宇文成都凑过来,递来一个肉饼,“早上买的,还温乎,你垫垫。”
“多谢宇文将军。”我扯出一个假笑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杨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我脊背一僵,没回头,只看着远山:“路况复杂,人为痕迹明显。民生凋敝,百姓避让。王家耳目众多,掌控力极强。”
我把官话说了个遍。
“掌控力?你太小看他们了。”他走到我身侧,“他们在给本王演一场大戏。戏的名字就叫,‘这里是我们王氏的国中之国,我们的规矩就是王法,我们的脸色就是天时。’”
“他们是在告诉本王,金城县,姓王,不姓杨。朝廷的钦差想进来,得看王氏开不开门,以及……”
他停住,目光在我脸上扫过,像在确认我是否听懂了。
“……开的是生门,还是死门。”
山风有点冷,刮在脸上。
王氏玩的这套把戏,我看得懂。
从踏进陇西地界开始,路塌了,向导错了,驿站空了,一环扣一环,全是在说:这儿是老子的地盘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。
杨广这话,不过是把我看到的,用更直白、更血淋淋的词说破了。
然后,下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,简单直接:哦,你也看出来了。
你也知道这是人家摆好的鸿门宴,酒里有毒,刀斧手就藏在屏风后面。
那你还敢来?就带这么几十号人,大摇大摆就进来了?
疯批。
嫌自己命太长?
“所以殿下,”我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里都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,“是来砸门的?”
他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是。”
他转身走向马车,背影挺直,“用他们最怕的东西砸。”
终于,在暮色将这座荒凉世界染成一片昏黄时,我们看到了金城县那高大的城墙。
我掀开车帘一角。
嚯。
好家伙。
主街两旁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男女老少,穿着统一发放似的、过于干净的粗布衣裳,手里举着颜色鲜艳的纸糊小旗。
他们站得那叫一个整齐,脸上的笑容跟批量印刷的一个模板。嘴角上扬,眼睛弯着,可那笑空洞得很。
“小姐……”云枝的声音有点抖,“这些人……怎么看着这么瘆得慌?”
“演技培训班刚毕业的。”我面无表情地说,“集体表演,友情价,包月更优惠。”
车队缓缓驶入城门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城门楼上的鼓被擂响了,那调子拖得老长,透着一股“老子不想敲但不得不敲”的敷衍。
然后,那些群众演员活了。
他们同时举起小旗,张开嘴,发出参差不齐、但音量惊人的呼喊:
“欢——迎——殿——下——!”
“朝——廷——万——岁——!”
声音是齐的,调子是平的,脸上的笑容像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我默默在心里给他们打分:整齐度8分,热情度0分,演技……负分滚粗。
街道干净得能舔,两旁的店铺门窗大开,货架上摆满了布匹、粮食、陶罐,在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。可店里没有伙计,街上没有叫卖,没有讨价还价,没有孩童奔跑打闹。
只有那整齐划一的、空洞的欢呼声,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。
“停车。”
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里,传来杨广平静的声音。
车队停下。
欢呼声也诡异地停了。那些举着小旗的手还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还挂着,像是在等导演喊“卡”。
杨广下了车。
他今天穿了身玄色亲王常服,玉带束腰,身姿挺拔。
暮色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,他站在那儿,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百姓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柳儿跟在他身后下了车,依旧是那身浅碧纱裙,低眉顺目,手里捧着杨广的披风。
一个山羊胡文官小跑着上前,撩袍跪倒,那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八百遍:“下官金城县丞王有德,率阖县僚属百姓,恭迎晋王殿下千岁!殿下远来辛苦。”
他声音拖得老长,像唱戏的念白。
杨广伸手虚扶:“王县丞请起,金城县……治理得不错。”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赞是讽。
王有德脸上堆起更热烈的笑,眼角皱纹挤成一团:“殿下过誉!过誉!都是托陛下洪福,殿下威仪。”他侧身,伸手引向城内,“馆驿已备好,请殿下移步歇息!”
杨广点点头,却没立刻走。
他的目光,落向主街尽头那座最高的建筑——王氏祠堂的飞檐,在暮色中如一只蹲伏的巨兽。
“金城县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本王记得,是王氏的祖地?”
王有德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更盛:“正是!正是!王氏世代耕读传家,忠君体国,乃我金城表率!”
“耕读传家……”杨广重复这四个字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“好。”
他转身,回了马车。
柳儿立刻小步跟上,几乎要贴到他身侧。她微微侧头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,嘴角居然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优越感的弧度。
我:???
有病?
我招你惹你了?
咋的?给我弄宫斗频道来了???
馆驿不算破旧,但透着一股陈年的、打扫不去的霉味。门前站着几个面生的仆役,垂手侍立,眼神却偷偷往我们这边瞟。
得,监视器也安排上了。
“萧副使。”杨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我脚步顿住,转身,垂眼,用最标准的副使姿态回道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他已经走到门口,柳儿还跟在他身后,手里抱着个包袱。
“今日一路辛苦,”他开口,目光落在我脸上,平静无波,“早些歇息。明日,本王要听你对金城县情形的初判。”
“是。”我依旧垂着眼。
“另外,”他顿了顿,“柳儿初到,对馆驿不熟。你是女子,方便些。若她有何不便,你可照应一二。” ???
话音落下,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照应一二?
你收个美人,是为了让对手放松警惕,这我理解。
可你让我去照顾她?
我抬起头,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深,映着馆驿门口昏黄的灯笼光,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,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务。
我想冷笑,想怼回去,想问他“殿下以为我是什么人?您的贴身保姆兼情感调解员?”
可就在要开口的瞬间,余光瞥见了门口那几个垂手而立、却竖着耳朵的陌生仆役,王家的“眼睛”。
冲到嘴边的质问被生生堵在了喉咙口。
不能问,不能说。
最后,我只听见自己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、公事公办的语气说:“臣女遵命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,转身,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和女子娇柔的说话声:
“殿下,热水已备好了,您可要现在沐浴?”
是柳儿。
金城县这破地方,隔音是真差。
我盯着镜子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脑子里自动播放小剧场:杨广在氤氲水汽中慵懒抬眼,柳儿娇羞上前为他宽衣,然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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