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算什么呢?


    是……因为那句“不是棋子”的补充福利?还是他新一轮的、更隐晦的“情感投资”?


    我试图从他的神情里找出端倪,但他一切如常。


    赶路时看文书,歇息时听汇报,跟我讨论金城县的计划时条理清晰,眼神清明。那些细微的关照,仿佛只是他庞大计划中,一个不需要特意提及的、顺手为之的小环节。


    这种“润物细无声”的好,比直白的殷勤更让人心乱。


    因为你抓不住把柄,也无法义正词严地拒绝。因为人家什么都没说啊!


    我只能一边享受(或者说被迫接受)着这些“小恩惠”,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:这糖衣炮弹的纯度是不是太高了点?!


    第五天傍晚,车队终于驶入了陇西郡城。


    按规矩,亲王过境,郡府必须迎候,我们得在这儿停一夜。


    但谁都知道,真正的第一场硬仗是在金城县。


    案子不破,人心不稳,科举就是句空话。


    杨广的意思很明白:见过郡守,明早立刻直奔金城县。等用陈望的命案砸开一道口子,再回头收拾这陇西郡的棋局。


    和一路上的荒凉截然不同,郡城总算有了点“城”的样子。


    城墙高大厚重,门洞幽深。街道还算宽阔,两旁商铺林立,行人车马虽不多,但好歹有些活气。空气里飘着香料、牲畜和尘土混合的味道,还有一股子……说不出的、被规矩和权力浸透了的沉闷感。


    这里不像长安那样鲜活张扬,也不像沿途村落那样死寂绝望。它像一头疲惫但依旧警惕的巨兽,趴在黄土高原上,沉默地守护着,也禁锢着某种运行了数百年的秩序。


    来接驾的阵仗不小。


    陇西郡的郑郡守带着一众属官在城门处迎接,礼数周全,笑容可掬。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,总觉得那些笑容底下,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和疏离。


    郑郡守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,说话滴水不漏:“晋王殿下远来辛苦!下官已在府中略备薄宴,为殿下接风洗尘。金城县那边……路途尚远,且近日地方不靖,殿下不如在郡城歇息两日,容下官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,再行前往?”


    这话听着是关心,实则绵里藏针,想先把我们按在郡城。


    杨广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:“郑郡守有心了。陛下催得急,金城县的事耽搁不得。明日一早,本王便启程。”


    郑郡守眼神微动,但笑容不变:“殿下勤于王事,下官敬佩。那……便请殿下先赴宴,稍解疲乏。”


    接风宴设在郡守府的正厅。


    灯火通明,丝竹悦耳,菜肴也算丰盛。


    刚落座不久,酒还未斟,郑太守的目光便“恰好”落在我身上,笑着对杨广开口:“早闻萧副使才貌双全,今日一见,果然不凡。只是……”
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故作关切,“陇西地偏事杂,风沙也大,让如此佳人奔波劳碌,下官看着,实在是于心不忍啊。”


    这话看似体贴,实则是把我钉在了“需要被怜惜的柔弱佳人”位置上,与“办正事的官员”割裂开来。


    席间几位官员立刻笑着附和,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。


    我心里骂骂咧咧,看向杨广。


    他还在喝酒。


    喂,看见没?说句话啊。


    他没看我。


    行,自己来就自己来。


    我转过头,对着郑太守那张堆笑的脸,也笑了一下:


    “太守这话说的,陛下和晋王殿下让我来陇西,是来办事的,不是来当娇客的。风沙大不大,事儿杂不杂,该干的活儿不都得干么?难不成……”


    我故意顿了顿,扫了一眼席间,声音放轻了些,却足够清楚:


    “太守是觉得,女子就不该在外抛头露面,不该领朝廷的差事?”


    这话直白,甚至有点刺。


    席间那几声轻笑戛然而止。


    郑太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顶回来。他干笑两声,连忙摆手:“哎哟,萧副使言重了,言重了!下官绝无此意,绝无此意!只是……只是觉得副使年轻,怕您辛苦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不辛苦。”我截断他的话,语气平淡,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辛苦是应当的。太守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


    郑太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脸色有些讪讪,又不好发作,只得打着哈哈:“是是是,副使忠心可嘉,忠心可嘉……来,下官敬副使一杯!”


    很快,席间恢复了觥筹交错,郑郡守和几位本地官员轮番向杨广敬酒,言辞间无非是“地方安宁来之不易”、“豪族亦有其苦衷”、“新政推行宜缓不宜急”之类的老生常谈。


    杨广应对得体,既不松口,也不硬顶,气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。


    我坐在杨广下首不远,安静地吃东西,耳朵却竖着,心里默默分析着每个人的言辞和表情。


    这帮老狐狸,句句都在挖坑。


    酒又过了一巡。郑太守脸上红光更盛,他亲自执壶为杨广斟满,笑道:“殿下远道而来,车马劳顿。陇西僻远,无甚好招待,唯有些许地方歌舞,或可聊解殿下烦闷。”


    说着,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广一眼,“此外,下官偶得一江南佳丽,善音律,解人意,特献与殿下,伺候殿下起居,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一名身着浅碧纱裙的女子从屏风后袅娜转出。


    她身段纤细柔软,容貌是江南水乡特有的精致温婉,眉眼含情,行动间如弱柳扶风。抱着琵琶,朝着杨广盈盈下拜,声音娇柔:“民女柳儿,拜见晋王殿下。”


    美人计?
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郑太守这是……想用女人绊住他?


    不是,这也太……低级了吧!


    你以为这位爷是什么人?


    是那个能把满朝文武怼得哑口无言的人,是在江都十年不近女色、一心政务的人。


    一个美人就想绊住他?


    开玩笑。


    我等着他用那种滴水不漏的、让人挑不出刺的客气话,把这裹着蜜糖的毒饵原封不动挡回去。


    杨广放下酒杯,目光在柳儿身上停留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、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

    “郑郡守有心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愉悦,“过来。”


    我:……?


    第58章 你吃醋了?


    柳儿脸颊飞红,不胜娇羞地应了一声“是”,起身,迈着细碎的步子,当真走到了杨广的食案旁。她没有坐下,而是姿态柔顺地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,垂眸敛目。


    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和恭维。


    “殿下真是怜香惜玉……”


    “郑公好眼光,此女果然解语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这才是我辈风流本色啊……”


    他……收下了?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做戏?


    对,肯定是做戏。麻痹对手,示敌以弱,让对方以为他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皇子。


    柳儿开始殷勤侍奉。她伸出纤纤玉手,为杨广斟酒,双手奉上时眼波流转。


    杨广接过,一饮而尽。


    接着,她竟用指尖拈起一颗葡萄,细心剥皮剔籽,直接递到了杨广唇边。


    杨广侧首,就着她的手,将那枚葡萄含入口中。他甚至没有看柳儿,目光依旧落在厅中歌舞上,仿佛这亲昵的喂食动作再自然不过。


    柳儿得了鼓励,越发殷勤,或布菜,或斟酒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杨广来者不拒,偶尔还会侧头与她低语两句,引得她掩口轻笑,眼波愈发黏腻。


    我盯着碗里的米饭,突然没了胃口。


    筷子尖在笋片上停了停,才夹起来。送进嘴里,嚼着。脆还是脆的,就是没什么味儿,咽下去时,喉咙里有点发堵。


    席间的笑声、奉承声好像突然变大了,嗡嗡地往耳朵里钻。


    那股不舒服的感觉,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越勒越紧。


    是做戏吧?必须是做戏。


    不然呢?他难道真能被这种拙劣的伎俩迷惑?


    可做戏……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?需要让那女人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?需要露出那种……松弛又慵懒,甚至带着点玩味享受的神情?


    我盯着自己面前那碟可怜的、快被我戳烂的青菜,努力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。


    接风宴终于在一片“宾主尽欢”中结束。


    郑郡守满面红光,将我们送至府门外。


    杨广步履从容,甚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。柳儿跟在他身后半步,亦步亦趋,低眉顺眼。


    然后,我眼睁睁看着,杨广走到他那辆玄青色马车前,停下脚步,回头,对柳儿伸出了手。


    柳儿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,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。


    杨广微一用力,便将她扶上了马车,柳儿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。


    而杨广,竟也随后弯腰,钻了进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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