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落下。


    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目光。


    做戏还需要同车?


    黑灯瞎火的,什么戏非得挨这么近演?


    车队动了。他的马车在前,帘子捂得严实。


    我看着那车背影,眼前却晃过刚才宴席上柳儿给他布菜时几乎贴上去的身子,和他低头听她耳语时侧脸的弧度。


    ……算了。


    我闭上眼,把头靠在冰凉的厢壁上。


    真的还是假的,做戏与否,跟我有什么关系?


    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重复,胸口那地方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
    马车在馆驿门前停下。


    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的车帘掀开,杨广先下了车,身形依旧挺拔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转身,再次伸手,将柳儿扶了下来。


    柳儿下车时,似乎脚下不稳,轻轻“呀”了一声,顺势靠向杨广。杨广扶住了她的手臂,低头,似乎在询问。


    夜风中,传来柳儿娇软的低语和杨广模糊的回应。


    我放下车帘,隔绝了那刺眼的一幕。


    “小姐?”云枝看着我。
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哑哑,“有点累,下车吧。”


    回到馆驿房间,那股憋屈的闷气非但没散,反而在寂静里发酵,膨胀。


    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
    没用。


    柳儿喂他葡萄的画面,他扶柳儿上车的侧影,帘子捂得严实的马车……还有更早的,文思阁的烛光,他写“不灭之光”时眼底的火,马车里他问我“你愿意帮我吗”时的眼神……


    所有画面交错、重叠、互相否定。


    最后却都凝固成一个瞬间:宴席上,他看向柳儿,用那种平静的、带着一丝愉悦的语调说:
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


    我猛地坐起来,喘了口气,屋子里黑得让人窒息。


    萧锦,你到底在干什么?


    杨广做错了吗?


    没有。


    郑太守献美,是试探也是贿赂。收下,是最简单直接的安抚,能让这些地方豪强放松警惕。将计就计,把线头攥在自己手里,这步棋走得甚至很漂亮。


    可你在这儿辗转反侧,像个傻子一样自己怄气,你在矫情什么?


    理智在脑子里尖声质问,每一个字都对。


    可情绪像一头困兽,被这些“对的道理”堵在角落里,左冲右突,找不到出口,反而被激得更加狂躁。


    我知道我不该在意,我知道我该专业、冷静、只关注任务。


    可我他妈就是难受!就是憋屈!就是有一股邪火没地方发!


    这种“知道该怎么做”和“就是做不到”的撕裂感,比单纯的伤心更让人崩溃。


    是,我承认了。


    我在意的根本不是柳儿这个人。


    我在意的是那种亲昵的姿态,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猝不及防捅开了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那扇门。


    他是皇子。


    未来会是皇帝。


    哪怕他现在确实还没有正妃,是众人皆知不近女色,克己复礼的“贤王”。


    可未来呢?等他当了太子,等他坐上那把龙椅之后呢?


    他是史书上那个隋炀帝。


    被盖章“奢淫无度”的那个隋炀帝。


    即便穿越前那些零碎的资料告诉我,他一生戎马,东征西讨。开运河,建东都,通西域,征高句丽,忙得像个陀螺。


    史书上正儿八经有记载的女人,似乎也就萧皇后和那么寥寥两三位。


    所谓的“三宫六院七十二妃”,更像是后世文人泼脏水时的夸大其词。


    可历史这东西,真真假假,谁能说得清?


    就算他没史书写的那么夸张,那又怎样?


    那个位置,本身就带着一套运行了千百年、冰冷坚硬的规则。


    女人,或者说“身边人”,从来都是那套规则里的一部分,是权力延伸的象征,是平衡朝局的筹码,是……点缀。


    一个柳儿,或者未来更多的“柳儿”,对他而言,可能真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需要时收下,无需时搁置。真心假意,或许根本不重要。


    而我呢?


    一个来自千年后,灵魂里刻着一夫一妻的傻子。


    我拿什么去抗衡这套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?拿我那点可笑的现代爱情观?还是拿我“萧皇后”这个注定要在史书里看着他左拥右抱的身份?


    我更气的是我自己。


    我明明比谁都清楚这道鸿沟,明明一次次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,别陷进去。


    可当他真的把另一个女人拉到身边,做出那些亲密姿态时,哪怕知道大概率是演戏,我还是难受成了这个样子。


    不行。


    不能再待在屋里,我已经喘不过气了!


    我抓起外袍披上,拉开门冲进了后院。


    夜风冰冷,扑在滚烫的脸上,稍微拉回一丝理智。但我需要更强烈的刺激,来打断脑子里那场自我折磨的无声争吵。


    我盯上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。树干粗糙,结实,沉默。


    就它了。


    我摆开架势,一拳砸了上去!


    砰!


    沉闷的撞击声,指骨传来尖锐的痛。


    好。这疼痛真实,直接,瞬间压过了心里那些翻滚的恶心情绪。


    又是一脚侧踢!树干剧震,落叶簌簌而下。


    砰!砰!砰!


    拳头和腿脚狂风暴雨般落在树上。没有章法,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宣泄。汗如雨下,呼吸灼痛,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画面和声音,仿佛也随着这剧烈的肢体冲撞,被暂时驱散。


    “狗男人!”我一拳砸在树上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低哑嘶吼,不知道骂的是他,还是这个失控的自己。


    “玩手段!”


    又是一脚!


    “贴那么近给谁看!”


    指关节破了,血混着汗,火辣辣地疼。


    我打的是树吗?


    不,我打的是我自己。


    是那个明知他是深渊、却还是会被他眼底光亮吸引的萧锦;


    是那个脑子里刻满了保持距离、身体却无法控制的想靠近他的萧锦;


    是那个把所有现代骄傲摔得粉碎,情绪被他轻易牵动的萧锦。


    我打的,就是此刻这个清醒着沉沦、理智着发疯的自己。


    每一拳砸下去,都在问:


    为什么偏偏是他?


    为什么逃不开?


    为什么连愤怒里都掺着可耻的在意?


    拳头砸在粗糙的树皮上,疼得很尖锐。


    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,一记重踢狠狠踹在树干上,震得自己倒退好几步,几乎脱力、大口喘息时。


    身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,响了起来:


    “心情不好?”


    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,僵在原地。


    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手背血肉模糊,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。最要命的是,我刚才那些咬牙切齿的咒骂,恐怕一字不漏,全进了他的耳朵。


    ……完了。


    我慢慢地、极其僵硬地转过身。


    那个人径直走了过来。


    我下意识想后退,脚底却像生了根。


    他在我面前停下,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、带着夜露气息的味道,并没有预料中的脂粉香。


    “手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
    我愣愣地,没动。


    他直接伸手,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

    他的手指修长,掌心温热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我瞬间僵硬的触感。我的手因为刚才的击打还在微微发抖,被他这么一握,抖得更厉害了。


    “打树?”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背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跟树有仇?”
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,挣不开。一股更深的恼意涌上来,我别开脸,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不用你管。”
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

    又是这种小瓷瓶,薄荷膏、伤药,他好像什么都有。用拇指挑开塞子,倒出一点清亮的药膏在指尖,然后,极其自然地、动作轻柔地涂在我手背破皮的地方。


    药膏清凉,他的指尖温热。


    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叠加在一起,激得我浑身一颤,脑子更乱了。


    “疼吗?”他问,声音低了些。


    “……不疼。”我硬邦邦地说,别开脸,不看他。


    “撒谎。”他淡淡吐出两个字,继续上药,动作仔细得有点过分,“力气用在这种地方,除了伤己,毫无意义。”


    我绷紧了唇角,不再吭声。


    心里那团乱麻,被他的冷静和这番“毫无意义”的评判,搅得更乱。


    他涂好了药,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,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看进我眼睛里。


    “萧锦,”他叫我的名字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控制住你的情绪。”


    我怔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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