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锦,你也是个疯子。


    然后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、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: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就一个字。


    杨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微光,仿佛棋手看到了预料之中的一步。


    然后,他目光转向我,不再是商量陇西之事的锐利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带着审视的好奇。


    “既然愿意帮忙,”他开口,语气平稳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指向性,“那有件事,本王倒真想问问你。”


    我没接话,等他下文。


    “我被关在府里那三天,”他身体向后靠了靠,姿态看似放松,目光却始终锁在我脸上,“长安城里,该来看我的人,不该来看我的人,都来过了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速放慢,每个字都清晰:“你怎么没来?”


    第57章 美人计


    ……哈?


    我脑子空白了一秒。


    不是大哥,咱们刚才还在讨论怎么去人家祖坟上立牌子玩命,话题跳跃度是不是有点大??


    “那种时候……我去不合适吧?”


    我干巴巴地找补,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逮到没交作业的小学生,“殿下需要静一静,而且……”


    “而且什么?”他打断我,追问得很自然,仿佛这只是个需要厘清的逻辑问题,“是真觉得‘不合适’,还是别的?”


    “……别的什么?”我磕磕巴巴。


    “比如,”他微微前倾,目光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,简直像在观察实验室里不按预期反应的小白鼠,“你在躲我。”


    “我没有!”


    我条件反射般反驳,声音因为心虚拔高了一度,我正想继续辩解,却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

    那眼神……不对劲。


    没有质问,没有失望。


    而是一种干干净净、明明白白的困惑。


    就像我小时候做数学题,明明所有步骤都对,最后答案却和老师给的不一样时,那种纯粹的、“这到底哪儿出错了”的懵逼感。


    等等。


    懵逼?


    他为什么会懵逼?


    我按兵不动不去探监,难道不是最正常、最规矩的操作吗?这有什么好懵逼的?


    电光石火之间,我脑子里像被人“啪”地擦亮了一根火柴。


    除非……在他心里,关于我“萧锦会怎么做”的标准答案,根本就不是“按兵不动”!


    他早就给我预设好了另一条行动路线!


    而我没按那条路走,所以他才懵了!


    我忽然全明白了。


    文思阁那个失控扑过去的拥抱,黄河边听他讲运河时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发亮的眼睛,甚至更早之前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……


    这些在他眼里,恐怕早就被一条条记下,汇总成了某个清晰无疑的结论。


    结论就是:这姑娘,对我有意思。


    所以,在他那套精密的算计里,一个“对他有意思”的姑娘,在他“落难被关”的时候,理应心急火燎、想方设法哪怕只是露个脸才对。


    这才是符合他逻辑的“标准答案”。


    而我呢?


    我安安分分蹲在家里当咸鱼,连晋王府那条街都没靠近过。


    所以他现在根本不是问我“你为什么不来关心我”。


    他是在纳闷儿:“我明明都算好了你会来,你怎么能不来呢?我这题错哪儿了?”


    我在他眼里,恐怕早就被归类完毕,贴好了“可用、可控、且对我怀有私情”的棋子标签。


    而现在,这枚棋子居然直接给他棋盘掀了。


    行啊,你不是要答案吗?


    老娘给你个明白!


    “殿下,”我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语气堪称诚恳,“您问得对,我是该去的。”


    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似乎在等我的“合理解释”。


    “您想啊,”我掰着手指头,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您被陛下关禁闭,那得多苦闷、多无助啊?我作为……咳,作为您忠实的拥护者、新政的热情参与者,于公于私,都该第一时间冲过去,给您送温暖、表忠心才对!”


    “最好再哭一鼻子,说几句‘殿下受苦了’、‘我心疼坏了’之类的话,是不是?”


    我歪着头,看着他越来越深沉的眼神,继续煽风点火,“或者,我再机灵点儿,偷偷给您传递点外头的消息,帮您打点打点宫里?这才叫‘懂事’,对不对?”


    我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学着他那种算计人的腔调:“殿下,您是不是就等着我这么演呢?等我巴巴地凑上去,您就能更笃定,看,这枚棋子,果然牢牢握在我手里,连心都是向着我的。”


    “可惜啊,”我猛地往后一靠,摊了摊手,语气变得冷淡又疏离,“让殿下失望了。我这人吧,脑子笨,规矩学得死。陛下让您‘静思己过’,那我就觉着,不该去打扰您‘静思’。何况……”


    我抬眼,直视着他,一字一顿:


    “我跟殿下您,到底是什么关系呢?值得我冒那么大的风险、顶着那么多猜疑的眼光,非要往风口浪尖上凑?”


    “我若真去了,外头会怎么说?说贺家的养女眼巴巴攀附失势的亲王?说晋王殿下连禁足都不忘勾搭小姑娘?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殿下,您要的是这把柄吗?”


    车厢里死一般寂静。


    杨广脸上的困惑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、难以解读的沉寂。


    他没有被我的“大实话”激怒,也没有辩解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,仿佛第一次真正地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。


    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缓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叹息?


    “萧锦,”他顿了顿,目光锁住我,清晰地说道,“谁说,你是棋子?”


    我一怔。


    他并没有等我回答,也没有解释,只是继续用那种低缓而肯定的语气说:


    “本王不会带着一颗棋子,去金城县那种地方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沉沉地砸进我心里。


    什么意思?


    我不是棋子?


    那是什么?


    战友?同谋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
    他没再多说,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坦率和认真,冲淡了惯有的算计和深沉。


    仿佛这句话本身,就是全部的解释。


    然后,他极轻地摇了摇头,将那份摊开的地图,重新推到了我们两人中间。


    指尖准确地点在金城县的位置。
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果断利落。


    “不说这些了。”


    他抬眼,目光清亮地看向我,所有的私人情绪都已收敛干净,只剩下纯粹的对局势的关注。


    “现在,我们说正事。”


    他的语气平稳,不容置疑:


    “到了金城县,第一步,该怎么走?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心脏还在因为他那句“不会带着一颗棋子”而微微发麻,脑子里乱糟糟地试图解读那背后可能的含义。但他已经切断了那个话题,切得干脆利落,不留一丝余地。


    行。


    算你狠。


    我靠在车厢壁上,刚才那一通输出和后续的冲击让我的脑子还有点晕。


    但,正事就是正事。
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翻腾的疑问和异样感强行压下去,也把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。


    “殿下想怎么走?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路途,我过得有点……飘。


    不是身体飘,是心里那点滋味儿,七上八下的,说不清道不明。


    自从那天车厢里,杨广扔下那句“本王不会带着一颗棋子,去金城县那种地方”之后,他好像……变了。


    不是说人变了,是待我的方式。


    具体哪儿变了呢?我也说不上来。


    就是感觉,更周到了。周到得……有点刻意,又有点让人猝不及防。


    比如,第一天中午歇在驿站,我不过随口嘀咕了一句:“这驿站的垫子也太硬了,硌得慌。”


    第二天,我马车里的坐垫就全换成了厚厚的、软绵绵的新棉垫,还熏了淡雅的兰草香。


    再比如,第二天晚上吃饭,驿站的炙羊肉烤得有点柴,我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第三天晚上,我的食盒里就单独多了一份炖得酥烂入味的羊羔肉,还配了清爽的腌菜。


    就连我多看两眼窗外掠过的野花,第二天车里的小几上,就会多一瓶插着几枝不知名山花的清水瓷瓶。


    这些变化细微又精准,全不着痕迹地落在我身上。杨广自己车里的东西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

    他甚至没提过一句,仿佛这些“额外关照”都是驿站自发的、或者我身边侍卫的“贴心”。


    云枝偷偷跟我说:“小姐,殿下对你可真上心。”


    我嘴里嚼着软嫩的羊肉,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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