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怎么敢?!那是给人吃的吗?那是喂牲口的泔水!还有那孩子,那孩子就晕在那儿,他们还要踢他!这还是天子脚下吗?!”


    他声音越来越高,眼圈通红,手紧紧攥着桌沿,骨节发白。


    “我十八岁在边关,”贺璟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地,“见过饿死的流民,见过为了一口粮卖儿卖女的父母。”


    李纲的激动骤然停住,看向他。


    “那时候我就想,”贺璟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等我有了本事,绝不让眼皮底下再有这种事。”
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看向李纲:“可我今天看见了。就在离长安不到百里的地方。”


    李纲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贺璟:“那将军今日看见了,会当视而不见吗?”


    这话问得极重。


    贺璟迎着他的视线,沉默了片刻。


    然后,他极慢、极沉地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
    两个字,清晰,干脆,没有任何犹豫。


    李纲忽然对着贺璟,深深一揖。


    “贺将军,”他再直起身时,眼白布满血丝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

    “今日骊山脚下,李某所见所闻……心中实难平静。只盼将军……他日若闻相关之事,于公于私,能……能记得今日风景。”


    他说完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桌上,对煮茶老翁胡乱一点头,径直走向他那匹拴在旁边的瘦马。


    解缰,翻身上马,向着长安城方向而去。


    回到贺府,已是深夜。


    骊山的风尘和那碗冷茶的涩味还黏在喉咙里,我心里堵得慌,径直往贺璟书房去。


    穿过连接内院与客院的回廊时,迎面碰上了阿福。


    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。


    约莫三十多岁,脸色蜡黄,双眼红肿得吓人,眼神却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

    身上粗布衣服打着补丁,但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勉强梳了个髻。


    最刺眼的是,她腕子上系着条褪色发毛的红绳,绳上拴着块被摩挲得发亮的小木牌。


    我目光落在那块小木牌上,心头猛地一撞。


    那块小木牌我认得,是‘贺军’的旧制腰牌。


    贺伯伯说过,当年跟着他冲杀过长江的儿郎,每人都有这么一块。


    木料普通,刻着姓名和编号。


    活下来的人,有的升了官换了更体面的身份牌,有的将这块旧牌仔细收好,留给子孙做个念想。


    它不该,这样突兀地、孤零零地拴在一个妇人空荡荡的手腕上。


    阿福见我停下,神色沉重地低声道:“小姐。”


    他侧身,对那妇人说:“周家嫂子,这位是府里的小姐。”


    妇人抬起红肿空洞的眼,惶惑又麻木地望向我。


    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扯出个礼数的弧度,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表情,随即又垂下眼,盯着自己那双空握的手。


    “阿福,这是……?”


   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

    阿福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。


    “属下按吩咐,去永平坊给几户最困苦的送钱。到了周家,才发现……是老爷当年麾下周大有校尉的遗孀。”


    “周校尉战死后,朝廷恤典,他妻儿得以留在长安居住。周家嫂子独自拉扯儿子周栓子,今年刚满十六……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继续道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

    “三个月前,温泉宫征夫,坊正带人硬把栓子拉走了。五天前,同被征去的一个乡邻逃回来,说……说栓子抬石料时摔下了山崖,人当场就没了。工头嫌晦气,直接让人把尸首扔后山沟里……”


    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
    周大有。


    这个名字我有印象。


    贺伯伯偶尔提起平陈旧事,总会说到那个憨厚勇猛、为护他突围而死在乱箭下的周校尉。


    他说过,周校尉的遗孀性子要强,领了抚恤带着儿子在长安赁屋居住,从不肯多受照顾。


    他的儿子……十六岁。


    温泉宫。


    尸骨无存。


    预警里的一切,贺伯伯的愤怒、太子声泪俱下的反咬、陛下那句冰冷的“攀诬储君”、还有最后那令人窒息的软禁,在此刻都有了最残忍、最具体的面目。


    这不是简单的贪腐工程。


    这是在吸烈士遗孤的血,是往万千将士心里扎刀子!


    “贺伯伯……已经知道了?”我问,声音有些发干。
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阿福点头,神色沉重。“周家嫂子今日本想直接来府前求告,正巧被属下遇上,就先带进来了。老爷见了……什么也没说,只让先安顿在客院,一切用度按亲戚份例。”


    我侧身,看着阿福引着周嫂子走向收拾出来的客房。


    那妇人脚步虚浮,背却挺得很直,只有那攥着木牌的手臂,绷得像石头。


    廊下只剩我一人。


    夜风吹过,我打了个寒颤。


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我没有提议去“取”那笔不义之财,没有让阿福去“布施”……


    周家嫂子会鼓起勇气独自闯到贺府门前吗?


    贺伯伯会这么早、这么直接地得知如此血淋淋的真相吗?
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
    但一种清晰的、带着寒意的事实摆在我面前:我那些自以为“主动”的举动,去骊山、偷钱、布施,像一连串无意中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正让某些事情以更激烈、更无法挽回的方式加速发生。


    迷茫和寒意只笼罩了我一瞬。


    随即,更强烈的情绪顶了上来,不能乱,更不能怕。


    事情已经被推到了这一步,血仇已摆在眼前,贺伯伯的怒火已被点燃。


    现在不是纠结“如果”的时候,是怎么在太子党磨好刀之前,把真正的屠刀先握在我们手里!


    我转过身,不再犹豫,快步朝贺璟的书房走去。


    周家母子是活生生的证据,是引线,也是软肋。我们必须立刻商量,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。


    书房里,灯烛明亮。


    贺弼背对着门,站在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,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可他那只攥紧的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微微颤抖。


    那是怒火,快要压不住的怒火。


    我和贺璟交换了个眼神。


    刚才在门外那几句急促的交谈,意思已经明确:这事,绝不能由老贺亲自冲到最前面。


    预警画面太清楚了,金銮殿上,陛下那句“回府思过”……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凉。


    现在最关键的是,要让他把处理这件事的主动权,交到我们手上。


    “……尸骨无存。”贺弼缓缓吐出这四个字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
    “周大有,跟了我十二年。建康城外,肠子流出来还用手捂着,冲我喊‘将军快走’……我答应过他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他妻儿,我护着。”


    他猛地转过身,眼眶赤红,不是泪水,是烧到极致的愤怒。


    “他儿子!才十六岁!被那帮混账拉去修什么汤泉宫!死了!像扔块破布一样扔在山沟里喂狼?!”


    “砰!”


    拳头重重砸在紫檀木桌面上,笔架砚台齐齐一震。


    “元淹!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!”


    贺璟等父亲这阵怒意稍平,才沉声开口。


    “父亲,此事已不止是贪墨。周校尉遗孤遇害,仅是冰山一角。儿子今日在骊山亲眼所见,民夫活得比牲口不如。元淹一伙侵吞的不只是钱粮,是一条条人命。”


    贺弼胸膛起伏,目光如电射向贺璟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
    贺璟迎着他的目光,上前一步,撩袍,单膝跪地。


    这一跪,让贺弼神色微顿。


    “父亲,”贺璟抬起头,眼神清明坚定。


    “儿子长大了,这些年随军历练,也见过些世面。有些仗,不只在沙场。”


    他声音沉稳,字字清晰:


    “元淹是太子的人,此事涉及东宫,极为敏感。父亲若亲自出面弹劾,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们最可能的反击,便是反咬一口,说父亲动用军中旧部关系,搜罗这些‘证据’,并非为了公道,而是想攀诬储君,甚至……意在离间陛下与太子的父子情分。”


    我赶紧接话,声音放轻但带着急切:“贺伯伯,您想,太子若真这么说,陛下会怎么想?陛下近年来对关陇、对东宫的态度本就微妙,最忌讳的,便是武将拉帮结派、卷入天家之事。届时,元淹罪责再大,可陛下心中一旦存了疑虑,您……”


    我适时停住,未尽之言里的凶险,不言而喻。


    贺弼脸上的怒色凝住了,瞳孔微缩。


    他性子刚直,却并非不懂朝堂。我那话,正戳中他心底某个隐约不安、却不愿深想的角落。


    贺璟趁势继续:“让儿子出面则不同。儿子年轻,可说是路见不平,是替军中同袍遗孤出头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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