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算言辞激烈些,陛下至多斥一句‘年少轻狂’,却不会上升到‘武将结党’的层面。待我们拿到铁证,父亲再在朝中适时声援,方为稳妥。”


    贺弼死死盯着贺璟,又缓缓看向我,目光在我二人之间来回审视。


    他面上肌肉微颤,那是愤怒、不甘、担忧,以及被现实一点点说服的挣扎。


    他当然想亲手为周大有报仇,想亲手将元淹那伙人绳之以法。


    可他比谁都清楚,龙椅之侧,最忌握兵的臣子锋芒太露,尤其是他这样位高权重的老将。


    时间缓慢流逝。


    终于,他极其缓慢、极其沉重地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。再睁眼时,眼底那团怒焰仍在,却被一层更深的疲惫与决断压下。


    “……你打算如何行事?”他问贺璟,声音沙哑。


    贺璟精神一振:“分两步走。”


    “第一,护好周家嫂子,她是活证,也是鱼饵。对方知她入府,必会设法灭口或构陷。我们需将她妥善安置,外松内紧,引蛇出洞。”


    “第二,连夜赶往骊山,寻找更多人证物证。元淹做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,绝不止害了周栓子一人。工地民夫、附近村民,总有人目睹耳闻,心中憋着怨愤。找到他们,拿到铁证。届时,就算太子想保元淹,面对如山铁证与沸腾民怨,陛下也绝难轻纵。”


    贺弼又沉默片刻,目光再次落在我们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。


    最终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上前一步,伸手抓住贺璟手臂,用力将他扶起。


    那手劲很大,捏得贺璟臂膀肌肉绷紧,可那力道里,是实实在在的托付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只说一字,嗓音暗哑,其中百味杂陈。


    “此事,你放手去做。府中人手,随你调动。需要为父在朝中如何策应,随时告知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钉在贺璟脸上。


    “务必记住,既要果决,亦需谨慎。该护之人,毫发不能损;该取之证,分毫不能失。至于那些宵小之辈……”


    贺璟接口,声冷如刃:“儿子明白。”


    父子目光在空中重重一撞,无需多言。


    一份沉重的、关乎家族前路的担子,就在这寥寥数语与一眼对视中,移交了。


    贺弼摆了摆手,背影透出些许疲惫:“去吧,仔细筹划。我……静一静。”


    第18章 夜探晋王府


    我们的动作很快。


    从老贺书房退出来,贺璟立刻点了最机灵的亲兵,连夜飞马出城。
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赶到了羊角沟,周嫂子所在的村子。


    可还是晚了。


    羊角沟静得瘆人。


    我和贺璟站在村口,晨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门窗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

    门板上新鲜的刀斧痕还在,墙上的血迹也没干透,就是半个活人影都看不见。


    刚在贺伯伯面前拍胸脯保证的话音还在耳边飘呢,现实就给我们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。
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被端干净了?”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发干。


    贺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:“灭口,或者转移。李纲白天在骊山闹那一出,周嫂子进府……足够让他们警觉了。”


    我盯着那些被暴力破开的门板,脑子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。


    不行。


    绝对不行。


    贺伯伯好容易答应放手让我们来办,要是第一步就扑个空,他肯定得自己撸袖子下场,那我预见的那些画面,不就又得应验了吗?


    试试。


    就现在!


    “让我……感应一下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

    贺璟转头看我,眉头拧成疙瘩:“感应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“就是上次……,在书房,你见过的那次,我要试试,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。”


    我转身走向最近那间破屋。


    是村西头最惨的一户,土墙塌了半边,门板歪斜地挂着,上面刀砍的痕迹深得吓人。屋里像被洗劫过,陶罐碎片溅得到处都是,几件补丁叠补丁的破衣服被扯烂扔在墙角。


    这地方,昨晚肯定发生过激烈的挣扎。


    我站在这片狼藉中间,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
    启动主动预知,去接触残留痕迹。


    掌心贴上炕沿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。


    冰凉,粗糙。


    然后,破碎的片段涌了进来。


    火把的光在窗外乱晃。


    “砰!砰!”粗暴的踹门声。


    女人的尖叫,孩子的哭嚎。


    “快!都绑起来!”


    “那个跟周栓子一起逃回来的小子呢?!”


    画面跳得厉害。


    我“看见”村民们被反绑双手,像牲口一样被拖出屋子。有人挣扎,立刻被棍子狠狠砸倒。


    头疼开始发作,像有针在扎太阳穴。


    但我咬牙撑着,拼命想抓住更多信息。


    最后的画面晃过村口。


    几个黑衣打手正在清点人数。领头的是个瘦高个,侧脸在火把光里显得阴鸷。


    他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土:“妈的!让那小子跑了!周栓子那个同乡,翻后墙跑的!”


    瘦高个骂了句脏话,紧追出去。


    画面跳转,逃出来的男孩被拽上一辆青篷马车。马车在街巷疾驰,最终停在一座府邸侧门。


    门楣上,匾额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清晰。上面写的是——


    “晋王府。”


    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晃动,眼前发黑,恶心想吐。


    我知道到极限了。


    “晋……王府……”


    我拼尽全力挤出这三个字,眼前彻底一黑,身体软软向后倒去。


    意识的最后是贺璟略带惊慌的喊声和接住我的手臂。


    再睁开眼时,头疼得像要炸开。


    我费力地转了转眼珠,看见熟悉的帐顶。


    得,又回自己床上了。


    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是午后那种懒洋洋的暖黄色。


    晕过去这事,一回生二回熟,我现在都习惯了。


    试着动了下手指,才发现右手被人攥着。


    偏过头,贺璟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背挺得笔直,但头低着,眼睛闭着,眉头却还蹙着。


    外袍上还沾着土,应该是一直在这守着我。


    贺璟的手掌很大,掌心温热,但虎口和指节有粗糙的硬茧。我的手指被他整个裹在手里,握得不算紧,但很稳。


    我脑子懵了一下,下意识想抽回来,但才微微一动,他几乎是立刻醒了,猛地抬头,眼底还带着刚醒的迷茫,直到对上我的视线,才骤然清明。


    “醒了?”他声音有些哑,松开手,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,小心地扶我坐起来,“喝点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我的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有点不自在。


    温水滑过喉咙,舒服多了。


    贺璟把杯子放回去,重新坐下,看着我:“你晕了四个时辰。从羊角沟到回来,一直没醒。大夫来看过,说是心神耗损过度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神复杂:“这就是……你主动‘感应’的代价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我靠着枕头,“可能最近用得有点勤,加上这几天老熬夜,身体不太好。”


    不过按贺璟刚才说,刚睡足了八小时,这觉应该也是补够了。


    贺璟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太子的人屠村灭口,但有个关键证人跑了,就是跟周栓子一起逃回来的那个同乡。”我整理着脑中的画面,“他是被晋王的人救走了,还带进了晋王府。”


    “晋王?”贺璟皱了皱眉,“他怎么会搅进骊山的事?还正巧……救了人?”


    我也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谁说不是呢?


    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?


    “你想,太子要是因为这事儿栽了,最得利的是谁?”


    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,但心底那股无名火还是往上窜,“晋王回京也有些日子了,你不会以为他真是来长安赏月的吧?”


    贺璟沉默了片刻。


    贺家向来不沾党争,父亲更是嘱咐过要远离这些。


    眼下虽是为了救人,但主动去碰皇子间的争斗,还是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妥。


    “眼下看,”他开口,语气有些沉,“我们和晋王,目的似乎不冲突。他要对付太子,我们要救父亲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我,“或许……能借上力?”


    “借力?”我立刻摇头,“阿兄,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想怎么用这个人。”


    我凑近些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他是打算明天就捅到陛下面前,往死里整太子?还是先捂着,等关键时刻再拿出来?甚至……”


    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说出最让我不安的猜测,“最坏的可能,他万一拿这个人,去跟太子私下做了什么交易,怎么办?比如,太子许他别的好处,他就把这孩子的事抹了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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