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夺过伙夫的勺,只舀了小半勺汤水,随意往老汉碗里一倒,大半泼在了地上。


    老汉看着碗里那口连碗底都盖不住的汤水,嘴唇动了动,没敢吭声,佝偻着身子退到一边,蹲在地上,小口小口地抿。


    后面的人看得更怕了,纷纷缩着脖子。


    这时,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妇人捧着碗上前。


    她动作慢,手抖得厉害,碗里的汤水洒出来一些。


    监工眉头一皱,忽然伸手,“啪”地打翻了她手里的碗!


    粗陶碗摔在地上,碎了。那点可怜的汤水混进泥土,瞬间不见了。


    “老东西!端个碗都端不稳,还吃什么饭?!”监工骂骂咧咧,“滚一边去!今天没你的份!”


    老妇人愣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碎碗和渗进土里的汤渍,浑浊的眼睛里一片茫然。
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慢慢蹲下身,用枯瘦的手指去捡那些碎陶片。


    监工不耐烦地一脚踢开碎片:“叫你滚没听见?!”


    碎片飞溅,划破了老妇人的手背,渗出血珠。


    她吓得往后缩了缩,却不敢站起来,就那么蹲着,瘦小的身子在初春的风里微微发抖。


    周围排队的人全都低下头,不敢往那边看。


    空气里只剩下铁勺碰撞锅沿的声音,和监工粗哑的吆喝:“下一个!快点!”


    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,我紧紧握着拳,手指节发白。


    云枝在我身边吸了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姐……”


    贺璟的手按在我手臂上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。他对我摇摇头,眼神沉静。


    我知道他的意思,不能冲动,这里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地方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工地那头传来一阵骚动。


    几个民夫围成一团,中间似乎有人倒了。监工骂咧咧冲过去,鞭子没头没脑抽下:“装死!都给老子起来干活!”


    围着的民夫散开些,露出中间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,是个半大孩子。


    瞧着不过十三四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朝下趴着,动也不动。
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
    我们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青色官袍、约莫四十多岁的文官,带着两个随从,正从工地另一侧快步走来。


    此人面容清瘦,眉头紧锁,正是李纲。


    监工见是李纲,脸上凶相收了收,但语气仍硬。


    “李大人,这小子偷懒装死,小的正管教呢。”


    李纲没理他,径直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,伸手探了探鼻息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,脸色顿时难看:“这是饿晕的!你们今日发的是什么饭食?”


    监工支支吾吾:“发、发了……每人一碗稠粥,管够……”


    “放屁!”李纲猛地起身,几步走到那几口大锅前,抄起锅边的长勺往锅里一搅,灰黄色的汤水稀得挂不住勺,底下全是沉渣。


    他舀起一勺,举到监工面前,声音因愤怒发颤:“这叫稠粥?!这连刷锅水都不如!”


    监工被他喝得后退一步,脸发白,嘴还硬:“李、李大人,这……这已经比别处强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强?”李纲气极反笑,手指向那个还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老妇人,“把人当牲口喂,这也叫强?!”


    “重新熬!”他厉声道,声音因愤怒而发颤,“就现在!熬到筷子插进去不倒为止!”


    又指着那晕倒的半大孩子:“抬到阴凉处!拿水来!阿成,你骑马去最近的村子请郎中,快!”


    随从们立刻动起来。


    监工和几个工头脸白如纸,再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

    周围的民夫们看着李纲,眼中涌起些许微弱的光,但更多人仍是麻木地低着头,不敢多言。


    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。


    贺璟低声道:“李纲是条汉子,但……他一个人,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

    是啊。


    他能救一个饿晕的孩子,能斥责一个监工,可这工地上有数百民夫,有无数个这样的老人孩子,有无数碗被打翻的、连碗底都盖不住的汤水。


    就在这混乱的当口,我目光扫过监工鼓囊囊的腰间。


    视线触及那革囊的瞬间,眼前一花。


    画面闪过:歪脖子老槐树旁的破窝棚里,监工正把银子装入草席下的一个暗格,装好后又抬头确认了梁上的另外一处阴影:“……够喝几顿花酒了……”


    画面消失。


    我眼睛亮了。


    拽贺璟袖子:“阿兄,看见那腰包没?”


    他瞥了一眼。


    “那里面都是他们贪墨的赃款,除此之外,我还看到了他们另外藏钱的地儿,”我压低声音,“端不端?”


    贺璟沉默半秒,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:“端。”


    傍晚,暮色渐浓,窝棚外。


    我们伏在草丛里。透过小窗,看到窝棚里面几个监工和工头,正就着烛火喝酒闲聊:


    “那姓李的穷酸……”


    “晚上翠<a href=tuijian/honglou/ target=_blank >红楼</a>,老子请!”


    “先数钱!”


    我对贺璟比了个手势。


    他抬手,两颗石子“嗖嗖”飞入窗户,随即烛光消失。


    “谁?!”里面四人猛地站起。


    就这一瞬间。


    贺璟如猎豹般从窗户蹿入,趁着屋里众人明暗变幻目不能视物的功夫,施展身手,梁上钱袋、席下草囊,眨眼到手。


    我同步闪进正门,目标是监工腰间最沉的那个革囊,一刀闪过对方腰带,革囊已无声落进我袖中。


    整个过程,不到三个呼吸。


    待我们退回树后时,窝棚里的人才刚刚缓过神来。


    监工的手往腰间一摸。


    空的。


    他僵住了,低头看看被翻开的凌乱的草席下面。


    空的。


    又气急败坏伸头看向梁上。


    也空了。


    四张脸同时煞白。


    窝棚里死一般寂静。


    足足五息之后。


    “我的钱呢?!!!”


    凄厉的嚎叫炸开,监工疯了一样翻找,把破草席撕得稀烂:“钱!老子的钱!!”


    山坡上,贺璟掂了掂手里四个沉甸甸的草囊。


    月光下,他冲我挑了下眉:“手法不错。”


    我拍拍袖子,里面叮当作响:“小意思。”


    身后,监工哭爹喊娘的骂声越来越远:


    “哪个杀千刀的偷老子钱!老子要报官!”


    报官?


    我笑。


    偷贪官的钱,那叫替天行道!


    第17章 遗孀


    贺璟吩咐阿福把钱分给附近佃农,我们翻身上马往回赶。


    天色已彻底黑透,官道上空无一人。跑出二十几里,人困马乏,见到路边有个破茶寮还亮着豆大的灯,便想停下喝碗热茶。


    刚勒住马,我就僵住了。


    茶寮里唯一那张桌子旁,坐着个人。


    青袍皱巴巴,头发也有些散,正是李纲。


    他独自对着碗冷透的粗茶发呆,眉头锁得死紧。


    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他,都这个时辰了。


    我和贺璟对视一眼,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。


    可李纲就在这时抬起了头。


    目光撞个正着。


    李纲脸上疲惫未减,却起身拱手:“贺将军。巧遇。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衣袍下摆骊山独有的灰黄土尘,眼神深了深。


    贺璟神色如常,起身还礼:“李冼马。今日休沐,携舍妹出城踏青。”


    “踏青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像在咀嚼这两个字,声音里压着股情绪,“将军踏青所见,想必……山色颇佳吧?”


    贺璟沉默地看着他,没接话。


    李纲深吸一口气,“我今日在骊山,看见民夫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。看见孩子饿晕在地,监工还要用鞭子抽。看见老妇洒了几滴粥,被踹翻在地,去捡碎碗片……”


    他盯着贺璟,眼白布满血丝:“将军今日,想必也走了不近的路。这骊山的‘景’,可还入眼?”


    贺璟与他对视片刻,依旧沉默。


    李纲像是被这沉默刺痛,猛地转过头,声音嘶哑地继续道。


    “我下山后,没回城。我去了山后的村子。将军知道那些民夫是哪里人吗?就是那些村子里的!田荒了,人死了,家里老人孩子饿得啃树皮、吃观音土!我进了一户,瞎眼的老太太带着五岁孙子,锅里煮着土。她儿子三个月前在骊山被石头砸死,尸首扔后山喂了狼,她不知道,还每天到村口等……”


    他说不下去了,肩膀剧烈颤抖,抬手狠狠抹了把脸。


    寂静在茶寮里蔓延,只有泥炉上茶水将沸的微弱声响。


    许久。


    贺璟的声音终于响起,很沉,很低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:
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
    就这四个字,让李纲肩膀猛地一颤。


    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,情绪骤然决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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