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姐姐怎么不说话?”薛静姝的声音再次插入,带着刻意的不解,“可是妹妹哪里说得不对,惹姐姐不高兴了?”


    她眨着眼,神情无辜,仿佛受委屈的是她。
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,直接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里头闷得慌,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

    潜台词:烦死了,别吵吵了。


    这些年我早就学会藏拙了。


    一是不想给贺伯伯惹麻烦,他护着我已是不易。二来……我清楚自己那倒霉催的“未来”,越不起眼,才越安全。


    薛静姝那点伎俩,年年翻来覆去,我要是次次都接招,才是真傻。


    说完,不等她们反应,我转身就走,径直朝着人少的侧廊去。


    殿外寒风劈面,激得我浑身一哆嗦,心口那点烦躁倒是浇灭了不少。


    我拎着裙摆沿回廊疾走,直到身后殿内的喧嚣丝竹听不见了,才在一条僻静穿廊边刹住脚。廊外是个小水池,半边覆着薄冰,半边水色沉沉,映着廊下几盏孤灯和天边疏星。


    我对着黑沉沉的池水,长长吐了口气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“嗒、嗒”几声脆响,像是小石子儿在冰面蹦跳。


    我低头看,一枚羊脂白的物件在薄冰上溜溜打转,越转越快,竟不偏不倚直冲我脚边滚来!


    那玉佩“咔”地轻响,停在我身前半尺。一半压在冰上,另一半已浸入冰窟边缘的冷水,眼瞅要滑进去。
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我下意识蹲身,右手飞<a href=tuijian/kuai/ target=_blank >快穿</a>过冰水边缘,指尖一勾一捞,将玉佩攥在手中。


    冰水刺得指骨发麻,激得我倒抽一口凉气。


    我捏着那湿漉漉的玉佩直起身,刚想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没公德心,正撞上一双看过来的眼睛。


    玄衫人已直身朝我走来,几步便到了近前。宫灯侧光将他面容映得清晰。


    我呼吸一滞。


    那张脸……


    又是他!


    杨广。


    这也……太巧了吧!


    此刻,他也看清了我。


    四目相对,他眼里明明白白闪过一丝讶异,好像也没料到会是我。不过这份讶异也说明,他记得我,而且认出来了。


    眼神挺好,记性也不错。


    不愧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。


    我心里警钟咣咣乱敲,脸上却不敢露半分,只把手里的玉佩往前递了递,语气尽量平常,甚至带了点刚做完一件小事的平淡。


    “公子,可是你的玉佩?”


    他走近几步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、清冽的松木气。


    他伸手来接。


    就在他指尖碰到玉佩,也碰到我冻得发红、还沾着水珠的手指时——


    温的,碰上了冰的。


    那股陌生的暖意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,存在感强得吓人,激得我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蜷。


    他已经稳稳拿回了玉佩,那点暖意也随之离开。
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他垂眼看了看掌中玉佩,指腹抹去水渍,动作不紧不慢。


    再抬眼看向我时,嘴角已经勾起一点极淡、却足够清晰的弧度,“多谢姑娘,这玉佩倒是有灵性,专挑姑娘脚边滚。”


    声音温温和和,还带着点玩笑的意思。


    “举手之劳。”我垂下眼皮,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,把又湿又冷的手指飞快缩回袖子里,想捂捂。


    “姑娘看着……”他没走开,反而像是随口闲聊,可那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在我脸上,“甚是面熟。上元那夜,‘春江潮水连海平’,气象开阔,令人难忘。”


    他挑明了。


    这么直接,又这么自然。


    我知道,这时候再装傻充愣,反倒显得可疑。


    于是我抬起眼,脸上适时地堆起恰到好处的“恍然”,甚至还努力挤出一点点“他乡遇故知”的浅笑,尽管我心里除了“麻烦来了”四个大字,啥也没有。


    “原来是公子。”我把声音稍微提亮了些,让语调听起来轻快,“那夜灯火晃眼,人又多,匆匆忙忙的,没瞧真切。今日竟在这儿遇上,真是……”我顿了一下,吐出两个字,“巧了。”


    他也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黄跳动的宫灯光里,显得温润。


    “是巧。”他顺着我的话,目光却还钉在我脸上,没挪开,“那夜仓促,未来得及请教姑娘芳名。不知今日,可否告知?”


    问得直接,但也合情合理。


    我微微屈膝,姿态规矩,答得清楚:“家父萧岿。小女如今蒙贺弼将军抚养,暂居贺府。”


    没什么好瞒的,我这身份在长安不是秘密。


    “原来是贺公府上的萧姑娘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贺公忠勇,教女有方。”


    我正想着这番没滋没味的客套总算到头,可以找借口溜了,远处忽然传来内侍略尖、却足够清晰的喊声: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——!”


    第12章 撞上了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?宴席将开,陛下娘娘已入席,正寻您呢!”


    内侍这一声唤得及时。


    我心里一松,好了,这下不用再装了。


    该知道的,都知道了。


    不过戏,还得做全套。


    我面上瞬间浮起十二分恰如其分的“惊惶”,眼睫轻颤,唇瓣微启,倒吸的那口凉气分寸拿捏得刚好,愣在当场。


    然后,才像是被那声“殿下”烫着了似的,猛地回过神来,慌忙往后退开一步,裙摆擦过地面,迅速屈膝,就要行大礼。


    声音里掺进了精心调配的惶恐、后怕,还有那么点“冲撞天家”的不安:


    “臣女……臣女不知是晋王殿下!方才言语无状,若有冒犯,请殿下恕罪!”


    我把一个“刚刚才知道对方尊贵身份”的官家女子该有的反应,演得流畅自然。


    杨广虚抬了一下手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我的小臂,没让我真的拜下去。


    “不知者不怪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可那目光却像带着看不见的钩子,刮过我低垂的眉眼,“何况,你我也算……故人重逢。”


    接着,他的视线往下落,停在我被池水浸湿了一小片的袖口上,布料颜色深了一块。


    “夜风寒,”他的语气转为平淡的关切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姑娘衣衫单薄,又沾了冷水,还是早些回席的好,当心着凉。”


    说着,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方素白无纹的丝帕,直接递到了我面前。


    “擦擦。”语气温和,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。


    我看着眼前这方在宫灯下泛着柔光的丝帕。


    接,还是不接?


    接了,好像就多了层说不清的牵扯;不接,就是当面驳晋王的脸,更蠢。


    只犹豫了那么一刹,我便伸出双手,接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谢殿下。”
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他没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又深深看了我一眼,便转身,朝着内侍声音来的方向,步履从容地走了。


    我捏着那方还带着点温气的帕子,站在原地,看着那袭青衫转过回廊拐角,彻底没入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这才缓缓地、不动声色地,吐出了梗在胸口的那团浊气。


    指尖残留着池水的寒意,掌心却因为刚才过于用力,微微有些汗湿。


    这叫什么事儿。


    躲个清静也能精准撞上这位爷,还被他认了个底儿掉。


    我摇摇头,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甩开,抽出帕子,仔细擦干手指和腕子上残留的冰水。


    柔软的触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。


    帕子折好,收回袖中。


    刚才那短短一会儿发生的事,开始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。


    杨广。


    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重压。


    我知道他未来的模样,史书上那个被钉在“暴君”柱上的隋炀帝,挖运河征高丽,生生把大隋朝拖垮的男人。


    可刚才站在我面前那个人……


    温和,清隽,言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风趣,连一句随口吟的诗都记得。


    和史书里的影子,重合不上。


    好奇。


    这感觉来得突兀。


    我不可抑制的对眼前这个“活”的、与史册记载割裂开来的杨广,产生了探究欲。对这样一个人,究竟是怎么变成史书那样的,产生了浓浓的好奇。


    但转念一想,史书同样冷冰冰地提醒,杨广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“装”。


    为了跟他哥争太子,他能十几年如一日地装节俭、装孝顺、装夫妻情深,硬是骗过了爹娘,骗过了满朝文武。


    一装就是十几年,直到把太子彻底拉下马。


    十几年啊,想想就让人胆寒。


    那么……他此刻的温雅,也都是装出来的?


    啧,八卦真是刻进DNA里的东西。


    当历史人物活生生站在面前,你很难不想扒开表象看看内里。


    我无意识捏紧了袖中那方凉透的丝帕。


    活生生的、复杂的杨广,和史册里那个扁平的“暴君”名号,在我脑子里打起架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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