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麟德殿时,宴席才刚开始不久。


    丝竹初起,宫人们正捧着酒肴鱼贯而入。我在贺家席位坐下,目光下意识扫过全场。


    然后,我又看见了杨广。


    他坐在离御座极近的右首位置,那是皇子席位。


    一袭玄色织金常服,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。殿内灯火煌煌,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身玄色吸去了大半,只余下巴到颈项的线条在光影中明灭。


    他正微微侧首听身旁一位老王爷说话,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,姿态从容。


    我的视线不由得也往主座方向偏了偏,太子杨勇就坐在陛下左下首。


    只一眼,我心里就“啧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这位储君殿下,面皮倒是白净,可那白里透着的不是清贵,是种被酒色泡发了的浮肿。眼神也有些散,落在舞姬身上便粘住了,嘴角扯着笑,却总显得虚浮,没什么根底。


    跟他旁边那位玄衣挺括、目光清亮的晋王一比……


    好家伙。


    我这穿越前背过答案的人,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:这硬件差距也太大了点,怪不得后来皇位没保住。


    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,杨广忽然抬眼。


    目光穿越晃动的光影、穿梭的宫人、满殿华服珠翠,精准地落在我脸上。
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
    他唇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。


    然后,在满殿渐起的喧哗声中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他极自然地端起面前玉杯,朝我这边,极轻地举了举。


    动作随意得像是活动手腕。


    可那双眼睛,隔着半个大殿,却亮得惊人。


    我迅速垂下眼帘,心里那点关于“硬件差距”的嘀咕,瞬间被更切实的警觉取代。


    不能被表象迷惑了。


    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,眼前这位“温雅”的晋王殿下,可比他那个看着就不太牢靠的哥哥,难应付多了,也危险多了。


    酒过三巡,气氛渐热。


    一位宗室老王爷抚掌笑道:“光看宫人歌舞有何趣味!今日在座皆是我大隋俊杰,何不各展所长,也让陛下瞧瞧下一代的风采?”


    这提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。


    尤其关陇各家,几位贵女已跃跃欲试。


    老皇帝显然来了兴致,捋须笑道:“此言甚好!皇后觉得呢?”


    独孤皇后含笑点头:“孩子们都长大了,是该显显本事。”


    独孤明月第一个起身。


    紫檀木琵琶在她手中铮然作响,一曲《霸王卸甲》气势磅礴,满殿喝彩。


    接着是薛静姝。


    她旋舞时裙摆如火,故意在我们席前多转了两圈,眼风扫过我,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。


    其余贵女或作画或对弈,俱是闺阁顶尖才艺。


    每一场都精彩,每一场都赢得满堂彩。我看着那些从容起身、早有准备的贵女们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
    这哪里是临时起意?


    分明是早就通好气的展示。关陇各家要借这场宫宴,让自家女儿在御前露脸,为将来铺路。


    合着就我没背景,没人提前透题呗?


    “今日诸位姐妹真是让人大开眼界。”


    薛静姝摇着扇子,笑盈盈地开口,目光却往我这边飘,“萧姐姐生得这般好模样,又是前梁金枝玉叶的出身,定然也是才情不凡的。姐姐可别光坐着,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呀?”


    前梁金枝玉叶。


    这词从她嘴里出来,听着就硌耳朵。


    殿里静了一瞬,好几道目光扫过来,看热闹的,打量的,还有等着瞧好戏的。


    “薛家丫头这话倒是提醒老身了。”


    坐在独孤皇后下首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缓缓开口,她端着茶盏,笑得慈眉善目,“萧姑娘这通身的气度,一看就不是寻常闺秀。能得贺将军亲自教养,定是悉心栽培了的。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:“老身听说,贺将军对姑娘寄望颇深。今日这般场合,姑娘若是不露一手,倒显得贺将军藏私了。这么好的姑娘,合该让陛下娘娘,也让咱们这些老婆子瞧瞧,到底是怎样的钟灵毓秀。”


    这话说得漂亮。


    可字字句句,都像软刀子。


    悉心栽培。


    寄望颇深。


    合该让大家都瞧瞧。


    我要是不上,就成了老贺“藏私”,成了我辜负“寄望”,成了我不敢让人“瞧瞧”。


    第13章 装逼时刻


    “老夫人说的是,”薛静姝立刻接话,语气真诚得能掐出水来,“萧姐姐这般品貌,定然是腹有诗书的。今日若是不展示一二,倒真让人好奇,贺将军这五年,到底教出了怎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姑娘呢?”


    她说完还冲我温柔一笑,眼底却明晃晃写着:我看你怎么下台。


    周围那帮贵女纷纷掩唇,眼神交流得飞快。


    这是架在火上烤了。


    用“前梁金枝”的名头捧着你,用“贺将军栽培”的责任压着你,用全殿的眼睛盯着你。逼你必须站起来,还得站得漂亮。


    贺璟在案下的手攥紧了,他侧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:“锦儿,不必……”


    “璟儿。”贺弼打断他,老爷子看着我,眼神是实打实的信任,“箭在弦上,发不发,怎么发,你自个儿定。贺家,永远站你后头。”


    我懂了。


    这会儿,我已经被捧到高台上了。


    退?


    那“前梁公主不过如此”、“贺将军白费心血”的议论,明天就能传遍长安。


    上?


    那就得亮真本事了。


    我搁下酒杯,起身,走到殿中间。


    跪下。


    “陛下,娘娘。”我抬头,声音清楚,“薛姑娘和老夫人抬举,臣女惶恐。”


    “琴棋书画这些雅事,臣女确实不精,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现眼。”


    薛静姝嘴角的笑都快憋不住了。


    我接着往下说,一字一句:


    “不过臣女在贺将军府上五年,将军常念叨‘大隋以武立国’。女子就算待在闺阁,也不能忘了尚武的心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臣女今天,想献个武艺。”


    殿里一下子静了。


    “武艺?”陛下来了兴致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怎么个献法?”


    我抬起头,一字一句:


    “请陛下命人,于三十步外悬三枚铜钱。备军鼓一面。臣女愿蒙双眼,随鼓起舞,依鼓点发箭,鼓疾则射铜钱,鼓缓则射靶心。三箭为限。”


    死寂。


    然后是炸开的哗然。


    “荒唐!”一个老臣胡子都翘起来了,气得直哆嗦,“宫宴之地!女子舞刀弄箭还蒙眼?成何体统!”


    “陛下三思啊!万一射偏了……”


    薛静姝那边已经快憋不住笑了,看我的眼神像看马戏团的猴。


    我内心OS:笑吧笑吧,一群没见过世面的。姐这些年被老贺摔得满地找牙的时候,你们还在绣花弹琴呢!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,什么叫真·功夫!


    贺家父子显然也有点吃惊。


    他们当然知道我有这个本事,但大概怎么也想不到,我装了五年鹌鹑,今天却要在这个场合,把房顶掀了。


    陛下抬手止住喧哗。


    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我身上,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:“萧家丫头,你这玩法,倒是新鲜。朕见过百步穿杨,也见过鼓上起舞,可把这二者合在一处,还要蒙上眼睛,朕倒是头一回见识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:“既是助兴,朕便准了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,箭矢终究不是玩物,你需得把握好分寸。若只是射不中铜钱,无伤大雅,博众人一笑罢了;可若失了准头,惊扰了殿内哪位……那可就真是扫兴了。明白吗?”


    这番话,既给了表演的许可,也划下了明确的底线。


    表演可以,闯祸不行。


    我迎上陛下的目光,朗声道:“臣女明白!绝不惊扰圣驾及诸位贵人!”


    “好!”陛下抚掌一笑,兴致更高,“那便让朕与众卿家,开开眼界。来人,按萧家丫头说的,布置起来!”


    内侍官连忙领命而去。


    很快,殿外开阔处便按我的要求布置妥当。


    箭靶立于三十步外,三枚铜钱悬于细丝,在夜风中微晃。牛皮大鼓安置一旁,鼓手肃立。


    我走到场中,摘下簪环,接过玄色绸带覆于眼前系紧。


    世界沉入黑暗,唯余声音,风声、呼吸声、心跳,还有那面沉默的鼓。


    握紧柘木弓,三支白羽箭在侧。


    黑暗中,感官反而清晰。我侧身而立,面向记忆中箭靶的方位。

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陛下的声音传来。


    “咚!!!”


    第一声鼓响,沉厚缓慢。


    鼓声起,我动了。旋身、踏步、拧腰、引臂,衣摆划出飒沓弧线,弓随舞动,弦在黑暗中无声张开。


    沉缓鼓点如潮涌来,舞姿大开大合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