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此事,家里人慌得不得了,侯爷病急乱投医就要找人疏通,被裴大人拦下来,劝侯爷别轻举妄动,上头现在态度不明,自乱阵脚闹得人尽皆知反容易招眼。
听如此说,孙夫人更是急得了不得。她半辈子为了侯府的管家权争来斗去,也早习惯自己凌驾在妯娌之上,二老爷三老爷再出息,二夫人三夫人的诰封都不如她,这是她骄傲了半辈子的事情,侯夫人的名头可比命还重要,哪里容得下闪失?
急中生智,其他的路子不好走,有一条一定好走,却是如今已被封为太子的赵端,鉴于裴峻伤势沉重,孙夫人便叫梅棠去求见太子妃,好歹打听打听消息,最好求求情,准备了一份大礼叫梅棠带去。
距那一日刺杀逃亡已过去半个多月,新皇登基,朝纲稳固,如今的太子府主人已经换了一波。
梅棠乘坐马车再次到太子府门前,望着那巍峨大门,想着太子夫妇今非昔比,就算往日再被压制、落魄,如今已然翻身,皇家威严不可逼视,往日的恭敬之上还该再添几分谨慎才对。
被迎到太子妃如今居住的院落,梅棠刚要行礼,太子妃便笑吟吟叫人去扶,“自家人不必多礼,妹妹今儿有空出门子,峻弟好些了吧?太子昨儿还跟我说那些老御医不中用,再派几个稳妥的去瞧瞧。”
梅棠道:“礼不可废。”到底行了国礼,才在太子妃下首缓缓落座。
太子妃扶着微微显怀的肚子,倒是说起那一日出逃来,当时她自己都绝望了,又怕太子逃不出去,又担忧孩子保不住,下了很大决心才求太子先走,她自己不过听天由命罢了。太子却不肯丢下她,梅棠又那么及时找地方安置她。
“我躲在你家铺子后面吓得不得了,一整晚没合眼,外面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,说起来真是惊险,到底年轻没经过事,你那个义兄张奉看我害怕,派好几个人守在我门前,我才睡了一会儿。”一觉睡醒就听太子带人杀回来了,菩萨保佑,太子的皇奶奶死在康王刀下,如今的皇后也为保护皇上受伤,倒是她毫发无损。
这都得亏梅棠的安排,太子妃重赏了张奉等梅记上下人等,倒是梅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,虽说太子交代他自有打算,自己也不好干等着不是?又见梅棠给自己带来这许多东西,越发不能亏待她,便叫身边的女官下去,不许梅棠推辞,又叫她讲讲那一日后来的事情,梅棠只好将她怎么送太子出城的经过陈述一遍。
听着太子妃表情变化了好几番,说了些闲话,又领过饭梅棠才逐渐聊起这一次来的目的,说到一半,太子妃已经明白了,示意她不必再说,有些无奈道:“好妹妹,咱们不是外人,我也不瞒你,皇上当太子的时候颇多掣肘,不是没有求过人,那些目光短浅的人都是被自己葬送了,这一番指定是不能善了,峻弟的事情太子何尝不想帮,但太子也有不能施为的地方,你们得自己做好准备。”
有一句话太子妃没说,其实皇上是很属意裴峻尚主的,却被长平侯府隐隐一个耳光打来,怎么能不气?这一次借题发挥,还不知怎样个了局。透露到这里,也是梅棠对她确实有恩,为人又很不错,她是觉得梅棠跟裴峻那样难得的青年才俊很配。
自己那个小姑敏华郡主,现在已经是敏华公主,被父母宠坏了,刁蛮任性的很,处处好强占先,连自己这个嫂子都得捧着哄着她,一点不满意就甩脸子,着实叫人厌烦,配给裴峻没得糟蹋了人家。
敏华不如意,她就畅怀。
但裴家的事情确实不好插手,也无可奈何。
听完太子妃的话,梅棠就明白侯府的爵位大概率保不住了,爵位被捋,府邸也会收回,那么大一家人分崩离析就在转瞬。裴大人跟三老爷官职在身,肯定不用担心去处,原本三兄弟中最风光的大房这一下反垫底,这个落差大房所有人都得体验了。
回到家,孙夫人正等着呢,看梅棠带了许多礼品,又有太子府的嬷嬷亲自送回来,与有荣焉要招待茶饭,那两个嬷嬷不便久留,到底告辞了。孙夫人忙将梅棠叫过去,“怎生说?”
心里知道侯府是必定败落了,梅棠却不想这个消息从自己口中扩散出去,只道:“太子妃养胎为重,不清楚外头的事情,说是有这么个情况,但具体的裁决还要看皇上示下,恍惚听说不止我们一家被弹劾,折子都留中没发。”
只要圣旨一日不到就有一日的转机,也不定就是最坏的结果,再说法不责众,就是皇上也要顾念旧情吧?长平侯府可是太祖立国时候的功臣,到了世子已经是第五代,留着也不过几十年就要撤,何必多此一举?孙夫人想些有的没的安慰自己,缓缓镇定下来。
梅棠看孙夫人心定了,退出来,回到青松院刚坐下,梨香便拿着一封纸笺放在她面前,“外头书房递进来的,说是四爷给四奶奶的,叫四奶奶看了回个话。”
梅棠放下茶杯,抽出信件,刚看了开头几个字眉心就一跳,重重将纸拍在桌上。梨香吓一跳,下意识看去,看见‘和离书’三个字时,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第54章 只有一次机会
梅棠沉着脸气势汹汹赶到外书房,暮色昏沉,梨花树下人影颀长,融融的金光洒在他侧脸上,越发显得那轮廓精雕细琢,绝美无俦。梅棠很生气,在他听到声音转过来时推了一把,很是不解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,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。”
裴峻似乎没想到她突如其来推他一下,后背撞在冷硬粗糙的树干上,头上本就没好全的伤一阵针扎似的痛,一股鲜血顺着侧脸滑落。
梅棠的气息近在咫尺,他轻轻吸口气,下一瞬一口鲜血呕出,不但脏了自己的衣襟,还有她的袖子。梅棠没料到自己一推竟然给他造成重创,她分明记挂着他有伤手上控制了力道……改抓为扶,她将他扶到石桌边坐下,沉声道:“感觉怎么样?我马上叫大夫。”
他一把拉住她的袖子,攥得很紧,不容她走开,额角、嘴角鲜血直流,关心的问题却是,“和离书看了吗?明天一早就可以拿去官府备案,你随时可以离开我。”
梅棠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人,她真搞不懂他想干什么了,还记得她第一次说分开的时候,他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惊怒,委屈的声音都在颤抖,咬牙切齿地撂狠话说他们没完,那个不可一世、一副死也不会放过她的裴峻去哪了?
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?
梅棠很想顺着他的话说‘我明天就去官府备案’,看他惨兮兮的模样实在有些说不出口,转而道:“我今天去太子府见太子妃,侯府被弹劾,结果不大好。我若是现在走只会落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,与我大有妨碍,以后改嫁都不容易,你是不是要害我?”
裴峻低着头,梅棠只能看见他在逐渐暗下来的夕阳下挺拔的鼻梁,那纤长的睫毛轻轻眨动,像蝴蝶轻扇的翅膀,脸庞俊美苍白,唇红如血,配着那低缓的声音,有那么一刻,给人一种森森的鬼气,“我可以帮你解释,是我心甘情愿跟你和离。”
梅棠没理他,吩咐去叫大夫,不多时冯大夫来了,把脉问诊,开了药,看小夫妻两个谁也不多话,深知自己多余,交代几句注意的地方匆匆离去。
抽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,梅棠也在石桌边坐下,发现裴峻虽然人没有面对着她,一双耳朵倒是很留意,稍微一点声音就能引得他微微侧头。
因为眼睛看不见,所以对声音格外敏感吗?梅棠的目光落在裴峻的手上,那些青紫到深黑的痕迹渐渐褪去,臃肿也慢慢恢复修长,就是指头上又多了不少细微的小伤口,有新有旧。这个人生来就是大少爷,就算眼睛看不见也不愿意事事依靠人,连她都不准近身,李吉一个下人就能得他全心依赖吗?
想到婆子说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,梅棠心软下来,也彻底明白,她那一句‘分开’到底将他伤到,被牢牢记在心里了,现在她就算信誓旦旦不会丢下他,他也不会信,反而为了不被她窥探到更多不堪狼狈,急于将她赶走。
现在怎么办?梅棠锁眉沉思。
药熬好了,黑乎乎一碗汁汤,看裴峻面不改色喝下去,梅棠还是有点佩服的,掏出帕子将他嘴角的药汁擦干净,她郑重道:“总之,一切都等你眼睛好了再说,在这之前,我不会离开半步。”
梅棠本意是安抚,谁知,这句话一出,不知哪个字又让他不痛快了,原本和煦的气氛骤然冰冷,他的脸色霎时从和风细雨变得冷硬,“你完全不用委屈自己。”语气冷的几乎要掉冰渣子。
梅棠歪头,反正他看不见,她肆无忌惮打量他的脸色。裴峻却很灵敏察觉到什么,站起来,缓缓转过身去,半晌,她听他道:“只有一次机会,要么现在,要么……”
要么什么?梅棠没有听清,也没机会再问第二遍,因为孙夫人派人来找,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商量。孙夫人现在满心忧虑的都是侯府的前途,自己身为侯夫人的尊荣,听说儿子的失明会随着时间慢慢治愈,就没那么担心了,裴峻搬到外书房来看过两回,也没空事无巨细安排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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